周文慧看著兒子眼中重新凝聚起的、雖然依舊沉重但己不再渙散迷茫的焦點,心裡稍稍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:“哎,這就對了。餓了吧?媽給你下碗麵條,臥個雞蛋。吃了飯,好好睡一覺,天大的事,也等睡醒了再說。”
熱騰騰的雞蛋麵下肚,洗去一身風塵,躺在自家雖然硬實卻無比熟悉的木板床上,陳衛東感到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。
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沉重的事情,將下鄉以來的所見所聞、所思所感,暫時封存在心底某個角落。
他需要休息,需要恢復精力,然後才能更好地面對接下來的工作和生活。
在家休息調整了兩天,陳衛東感覺精神和體力都恢復了不少,便重新回到知青辦上班。
積壓了一些日常文書工作,他處理起來得心應手。
這天下午,他處理完手頭的事情,看天色還早,便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回家。
他沒有騎腳踏車,想慢慢走一走,理一理接下來工作的思路。
不知不覺,他走到了機械廠家屬院附近。
這裡是一片老舊的筒子樓區,牆壁斑駁,電線雜亂,空氣中混合著煤煙、飯菜和公共廁所的複雜氣味。
陳衛東對這裡並不陌生,以前和葉曉芸談物件時,沒少來這裡接送她。
時過境遷,再次走到這裡,他心裡己無波瀾,只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淡淡疏離感。
他正低頭想著明天要去街道協調的一件知青安置後續事宜,忽然,一陣激烈而熟悉的爭吵聲從前邊一棟筒子樓的拐角處傳來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那聲音,一男一女,都讓他瞬間皺起了眉頭。
女聲尖利,帶著哭腔和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,正是他曾經的未婚妻,葉曉芸。
“劉振華!你混蛋!你把我當什麼了?!啊?!你說過要娶我的!我……我什麼都給你了!虧我這麼相信你,我還以為周文慧說的假話!你現在跟我說你家裡有未婚妻?是你爸媽早就定下的?你騙我!你這個騙子!大騙子!”
男聲則充滿了不耐煩、煩躁,甚至帶著一種粗鄙的無賴氣,是劉振華。
“葉曉芸!你他媽有完沒完?!鬧夠了沒有?!是!我家裡是早給我定了親,那是我能決定的嗎?那是我爸媽的意思!我能有什麼辦法?再說了,當初是你情我願的事兒,我又沒拿刀逼著你!你自己不也挺快樂的嗎?現在裝什麼清純受害者?有意思嗎?”
“你……你無恥!” 葉曉芸似乎被這番顛倒黑白、推卸責任的話氣得渾身發抖,聲音都變了調,“劉振華!你不是人!你不得好死!我要去廠裡告你!告你耍流氓!欺騙女工感情!我看你那個積極分子還當不當得成!”
周圍己經有零星的鄰居聽到動靜,從窗戶探頭,或者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,指指點點,交頭接耳。
這種男女之間的風流韻事加騙婚戲碼,在枯燥的廠區生活中,無疑是極具吸引力的談資。
劉振華顯然被“告廠裡”這三個字戳中了痛處,聲音陡然壓低,卻更添了幾分狠厲和威脅:
“你去告啊!葉曉芸,我借你十個膽子你去告!看廠裡領導是信我,還是信你這個主動往男人身上貼的‘破鞋’?到時候看誰沒臉在機械廠待下去!識相的,趕緊給老子滾!別再讓我看見你!再來纏著我,別怪我不客氣!”
“破鞋”兩個字,像兩把淬毒的刀子,狠狠捅進了葉曉芸的心裡。
她所有的驕傲、自尊,在周圍鄰居異樣的目光和劉振華如此赤裸惡毒的羞辱下,瞬間碎了一地。
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,剩下的只有壓抑的、絕望的、近乎窒息的嗚咽,再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,只是死死瞪著劉振華,眼淚洶湧而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