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衛東的回信和蘇晚晴的談話，像兩隻溫暖的手，讓沈小花終於鼓起勇氣，對那位一首熱心幫忙的街道大姐點了點頭，聲音很輕，卻很清晰：“大姐，麻煩您了……我可以，先和王建軍同志……見見面，說說話。”
他們之間第一次正式的見面，被安排在一個週日下午，街道辦那間平時用來開會、此刻空蕩蕩的會議室裡。
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，在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。沈小花提前到了，坐在靠牆的長條木凳上，手指緊緊揪著洗得發白的衣角，心臟跳得飛快，幾乎要蹦出嗓子眼。
門被輕輕推開，一個高大的身影有些侷促地挪了進來。
是王建軍。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、但收拾得異常乾淨的舊工裝，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。
頭髮剃得很短，幾乎能看到青色的頭皮，臉膛是常年戶外勞作曬出的古銅色，濃眉，眼睛不大，但眼神很正。
他顯然也緊張，手腳似乎都不知該往哪兒放，粗糙的大手垂在身側，手指關節粗大，指甲縫裡還隱約殘留著一絲沒洗淨的黑色油汙——那是他工作的痕跡。
“你……你是沈小花同志吧？” 王建軍走到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就停下了，聲音有點幹，帶著點鄉音。
沈小花慌忙站起來，低著頭，小聲應道：“嗯，我是。你……你是王建軍同志？”
“是，是我。” 王建軍點點頭，目光飛快地掃了她一眼，又立刻移開，像是怕唐突了她。他指了指旁邊的凳子，“坐，坐吧。”
兩人隔著一張破舊的長條會議桌坐下，中間隔著兩米多的距離。
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灰塵在光柱裡飛舞的聲音。
沈小花低著頭，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、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右手——那隻手指有些畸形、總是讓她自卑的手。
王建軍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了她的手上，停留了一瞬，但很快又移開了，沒有驚訝，也沒有厭惡，就像看到一件平常的東西。
“那個……我聽劉大姐說了你家的情況。” 王建軍先開了口，聲音依舊有些緊繃，但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清楚些，“你……你和你奶奶，都不容易。”
沈小花鼻子一酸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我在街道維修隊，主要就是修修補補，水管、電路、門窗啥的，都乾點。”
王建軍開始介紹自己，話說得很實在，沒有半點誇張，“就是臨時工，活計不穩定，有時候有，有時候就閒著。家裡……家裡是下面縣裡農村的，爹走得早，就一個老孃和一個妹子，妹子還在上初中。家裡條件……不太好。”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詞句，然後很認真地說：“我……我這個人，沒啥大本事，就是有把子力氣，肯幹活，學東西也還算快。我就想著，多學點手藝，多接點活，多攢點錢，讓我娘和妹子，還有……還有以後……”
他臉有些紅，沒把“以後”後面的話說完，轉而小心翼翼地問，“劉大姐說你奶奶身體不太好？那個……要是以後有啥重活、累活，我……我有的是力氣，可以幫忙。”
他的話，一字一句，非常實在，不帶任何花哨。
沒有甜言蜜語，沒有不切實際的承諾，甚至坦誠得有些“笨拙”，把自己家的困難和臨時工的身份都攤開了說。
但沈小花聽著，心裡那根緊繃的弦，卻奇異地慢慢鬆了下來。
她能感覺到那份笨拙背後的真誠。
他沒有因為她殘疾的手而流露出異樣或同情，也沒有因為她的家庭成分而閃爍其詞、避之不及，彷彿這些在別人看來是問題的東西，在他這裡，只是她沈小花這個“人”的一部分，和其他任何情況一樣，需要被瞭解和麵對。
這次見面時間不長，說的也都是些最表面的情況。
但分開時，沈小花心裡那份巨大的恐懼和茫然，似乎消散了一些。
之後，她和王建軍又陸陸續續見了幾次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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