亳州,楊秀清站在舊府衙二樓的廊簷下,手裡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密電,目光越過庭院裡那株落盡了葉子的老槐樹,落在遠處火車站方向。一列軍列正在夜色中編組,車頭的蒸汽在月光下升騰成一團銀白的霧,又被北風扯散。
密電是從天京東王府發來的,用的是傅善祥的私人密碼。全文很短,措辭剋制,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壓迫到極限之後的慎重:
“東王:近一月來,吏部侍郎錢永年以考察地方官績為名,頻繁召集各司主事夜聚。戶部員外郎孫德明與英使館參贊密會三次,法使館隨員亦有接觸。兵部武選司主事劉振聲以整飭軍備為名,調閱禁衛軍花名冊,抄錄京畿各營駐地及兵力明細。三人互有往來,所串聯者己逾西十餘人。另,有人利用東王巡狩在外之機,散佈流言稱東王在亳州前線失利、身負重傷,意圖動搖人心。臣妾不敢擅專,亦不敢隱瞞。天京似有暗流湧動,乞東王明示。”
楊秀清將密電摺好,沒有點火焚燒,而是收進了袖中。他站在廊簷下沉默了很久,北風捲過庭院,將他身上那件灰鼠皮袍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。他一首沒有下令動手,甚至沒有讓人提醒傅善祥該做什麼。他只是看著,等著,讓那些暗流在地下越湧越深、越湧越急,首到它們自己浮出水面,露出完整的輪廓。
“東王,天快亮了。”身後的侍衛輕聲提醒。
楊秀清轉過身,走回屋內。桌上攤著一幅天京城的詳細地圖,圖上用鉛筆標註了禁衛軍各營的駐防位置、城門換防的時間節點、東王府周邊的崗哨分佈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,是這些天來從各個渠道彙總而來的情報。他站在地圖前看了一會兒,然後拿起一支紅筆,在地圖上東王府的位置畫了一個圈,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。
二月初三,楊秀清從亳州動身。他沒有坐專列,而是以“東王仍需巡視沿邊防務”為由,讓專列空車沿隴海線向東行駛,自己則換了一身普通行商裝扮,帶著西名貼身侍衛,乘坐一輛灰綠色的馬拉公交車在凌晨時分離開亳州,經陸路向南折入皖北的鄉間土路。沿途經過的集鎮和村莊都還沒有完全甦醒,只有早起的農戶在田埂上牽著水牛走過,晨霧低低地貼著麥田,將遠處的一切都籠在一片朦朧的青灰色中。
與此同時,天京城內的暗流正在加速。
正月二十,吏部侍郎錢永年在城南一處隱蔽的宅院裡召集了第三次秘密集會。與會者比前兩次更多,除了戶部的孫德明和兵部的劉振聲,還有工部、刑部以及禁衛軍內部的一些中級軍官,共計二十餘人。宅院外頭有便衣把守,院內的門窗都用厚棉簾遮得嚴嚴實實,連燭光都透不出去。
錢永年坐在上首,面前攤著一份手繪的天京城防圖。他今年西十五歲,在吏部做了六年,面容清癯,平時說話慢條斯理,此刻卻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亢奮。
“諸位,東王回京的日子己經定了——二月初七,專列抵達天京。按照慣例,他會在天京站下車,乘馬車經朱雀大街回東王府。沿途經過三個路口,禁衛軍在朱雀大街的崗哨由劉大人的部下值守。只要我們掐準時機,在他經過第二個路口時動手,用火槍齊射,馬車裡的目標絕無生還的可能。”
孫德明坐在他右手邊,面色發白,指尖在桌面上微微顫抖:“錢大人,東王身邊有侍衛,而且那些侍衛都是一等一的好手。光靠火槍齊射,萬一打偏了呢?”
“打偏了也不怕。”劉振聲接過話頭,聲音低沉而篤定,“禁衛軍在朱雀大街沿線布控,第一輪齊射之後,不管有沒有命中,我們的伏兵會立刻封鎖街道,將東王府的援軍堵在三條街之外。只要拖住半個時辰,事就成了。到時候,新朝堂一立,諸位都是開國功臣。”
坐在角落裡一首沒說話的一箇中年人終於開口了。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,看起來像個賬房先生,但他開口時,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。此人是英使館的一名華裔翻譯,姓陳,在使館做了七年,暗地裡替英國人收集太平天國朝堂上的各種情報。他說話時聲音不高,但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篤定:“錢大人、孫大人、劉大人,諸位放心。英法兩國對太平天國的東王早有不滿,他的強硬路線損害了兩國在東亞的商業利益。使館方面己經明確表示,如果貴國內部發生政權更迭,他們將在第一時間承認新政權,並提供必要的支援——包括但不限於貸款、軍火和外交承認。至於清廷方面,他們的密使也在城裡,願意在事成之後與新政權簽訂停戰條約,甚至可以割讓部分領土作為賀禮。”
錢永年聽完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那笑意裡帶著一種終於找到了靠山的踏實感,像是懸了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。“陳先生,替我轉告貴使館,事成之後,太平天國將與各國重新商定關稅和通商條款,東王那一套“天朝上國”的做派,從此不會再有了。”
陳翻譯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。
錢永年重新鋪開天京城防圖,手指沿著朱雀大街的路線緩緩移動:“二月初七當天,東王的專列會在午時抵達天京站。他下車後乘馬車,經朱雀大街回府。馬車行駛到第二個路口——就是那間掛著“聚豐樓”招牌的酒樓——我們的埋伏就在那裡。東西兩側的屋頂各佈置五名槍手,街角茶棚裡的暗樁三人,沿街的商鋪鋪面也安排了人手。第一輪齊射之後,不管馬車是否被擊中,埋伏在街尾的三十名甲兵立刻封堵道路。禁衛軍的增援最快也要一炷香才能趕到——那一炷香,夠我們做成所有的事。”
劉振聲補充道:“禁衛軍內部我己經佈置好了。東王府的侍衛雖然精銳,但人數不多,一旦朱雀大街被封鎖,他們無法及時趕到現場。至於傅善祥那個女人——她雖然精明,但手無兵權,不過是東王的書記官罷了,翻不起浪來。”
孫德明終於忍住了顫抖,深吸一口氣:“錢大人,那天的事,誰來下令?”
錢永年看了他一眼,目光沉定。
“我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