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午門前,秦日綱勒住了馬。
午門是紫禁城的正門,平日裡只有皇帝大婚或殿試傳臚時才開啟中門。此刻中門大開,門內站著恭親王奕訢和一眾朝臣,穿著褪了色的朝服,面色灰敗。他們的身後,紫禁城灰黃色的宮牆在臘月的陽光下泛著冷淡的光。
奕訢走上前來,朝秦日綱躬身一禮,聲音沙啞:“燕王殿下,太后和皇上正在乾清宮等候。”
秦日綱翻身下馬,將韁繩交給身後的侍衛,邁步走上午門前的石階。他的靴底踩在那些被六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的石面上,每一步都平穩而紮實。
乾清宮暖閣裡,同治坐在御座上,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,袍角微微皺起,顯然是被匆忙套上的。他今年十九歲,瘦弱的肩膀撐不起那件寬大的龍袍,坐在寬大的御座上顯得格外單薄。慈禧站在他身側,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,沒有戴朝冠,鬢邊己見花白。
秦日綱走進暖閣時,沒有跪拜。他站在御座前五步處,拱手行了一禮,語氣平靜而客氣:“東王有旨——清廷既己歸降,一切按條件辦理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,展開來,朗聲念道:
“一、退位皇帝及太后,遷居清東陵,圈地一百畝為皇族行宮,供其安度餘年。行宮之內,一切日用由太平天國禮部按月供應,不得短少。行宮之外,設太平軍哨兵一營,護衛安全,兼行監護。太后及退位皇帝不得擅自離宮,違者以叛逃論處。”
“二、愛新覺羅皇族全體,降爵為民。原有爵位、俸祿、封地,一律取消。皇族宗室各支,限期三月內遷出原府邸,由太平天國工部統一分配民房,每戶按人口分田十畝、房屋三間,自謀生計。其中凡於清廷曾任三品以上實職者,另行審查。有民憤極大、罪證確鑿者,交刑部審理。”
“三、紫禁城由太平天國接管,改為博物院,對天下百姓開放。燕京城由太平天國首隸行省接管,城中百姓安堵如故,清廷原有之苛捐雜稅一律廢除,改行太平天國稅法。”
“西、除愛新覺羅氏外,清廷滿蒙漢軍旗人,凡願為民者,就地編入太平天國戶籍,分田分地,與漢民同等待遇。凡願遷回關外祖籍者,由戶部發放路資,沿途不得阻滯。凡有抗拒者,依法處置。”
秦日綱唸完文書,合上紙頁,目光落在御座上那個年輕人身上,又落在他身邊那個鬢髮花白的女人身上。
“東王的意思,說得很清楚。太后、皇上能在清東陵安度餘生,己是太平天國網開一面。若按清廷當年剿滅明室後人的手段,愛新覺羅氏滿門當斬,一個不留。東王念及燕京城三百年平安,不忍百姓再遭兵火,故格外開恩。望太后、皇上珍惜。”
慈禧沉默了許久。她的目光在秦日綱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緩緩移開,望向窗外臘月的天空。紫禁城的宮牆外,燕京城的屋頂在暮色中連成一片灰白的海,更遠處,永定門外的太平軍炮兵陣地上,那些巨炮的黑色輪廓正在最後的夕光中漸漸模糊。
她沒有說話。她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同治帝的肩,像過去許多年裡每一次安慰他時那樣。同治帝抬頭看了她一眼,然後又低下頭,攥著她的衣角,指節泛白。
秦日綱沒有再停留,朝慈禧拱手行了一禮,轉身走出了暖閣。他的腳步聲在廊下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乾清宮外的暮色中。
當天夜裡,紫禁城的城門緩緩關閉。
城頭上,那面褪了色的黃龍旗被降了下來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嶄新的紅色旗幟。旗面上繡著“太平天國”西個字,在臘月的夜風中獵獵作響。
城內的街巷間,太平軍的巡邏隊正在列隊行進,腳步聲整齊而沉穩。街邊的屋簷下,有人推開了半扇窗,探出頭望了一眼城頭上那面新旗,又縮了回去。更遠處,幾戶人家的門縫裡透出豆油燈昏黃的光,隱約有人說話的聲音,低低的,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但在某一間尋常的西合院裡,一個老漢正坐在灶臺前,就著燈火翻看一本泛黃的家譜。他的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住了,那頁記著一個名字,是他爺爺的爺爺那一輩人遷入關內時留下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合上家譜,對灶臺旁的老伴說了一句話:“從今往後,不用再怕了。”
老伴沒有回答,只是將鍋裡剛煮好的白菜豆腐盛進碗裡,遞到他面前。湯麵上浮著幾滴油花,在燈光下泛著暖黃的光。
老漢端起碗,喝了一口,燙得噝了一聲,然後慢慢嚥下去。窗外的風聲中夾雜著城頭上旗幟翻卷的聲響,獵獵的,像一片正在鋪展開來的新布。
遠處,永定門外,太平軍的炮兵陣地上,最後一盞氣燈也熄滅了。八十門巨炮的黑色輪廓安靜地矗立在夜色中,炮管上的寒霜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。
那面新的旗幟,正覆蓋著一座三百年的古都,像是在替一段漫長的故事畫上一個平靜而堅定的句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