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糖水還是溫的，雞蛋還是溏心的，跟家裡的一模一樣。
“奶奶早上五點起來煮的，用毛巾包著放在懷裡，一路都沒涼。”大哥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面下撈出來的，清晰而沉穩。
林小滿接過飯盒，紅糖的甜味和雞蛋的香味混在一起，在冰冷的空氣裡格外清晰。
她低下頭，喝了一口紅糖水，甜的，燙的，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，從胃裡暖到心裡，從心裡暖到四肢百骸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個秋天。
她發燒剛醒，奶奶端著一碗紅糖雞蛋走進來，說“我的小祖宗醒了”。
那時候她剛覺醒，腦子裡裝滿了上一世的記憶和這一世的計劃，她覺得自己很忙，忙到沒有時間去感受這些細碎的。柔軟的。不需要任何計劃的東西。
三年過去了，她考了全省第一，拿了全國第一，開了滿學社，買了四合院。
她做了很多事，走了很多路，見了很多人。
但此刻，站在雪地裡，捧著奶奶煮的紅糖雞蛋，被她爸按著頭頂，被她媽繫著圍巾，被她哥塞著暖水袋，她發現，這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。
不管她走多遠，不管她飛多高，不管她變成了什麼樣的人，這碗紅糖雞蛋永遠在這裡，這個人永遠在這裡。
“走吧，我送你去考場。”林德厚說。
五哥搶著要背林小滿的書包，林小滿沒給。“我自己背，揹著踏實。”
一家人在雪地裡慢慢地走。
奶奶走在最前面，步子不快但很穩，像一艘破冰船，把雪踩得咯吱咯吱響。
方慧珍走在林小滿左邊，時不時看她一眼，什麼都不說，就是看。
林德厚走在林小滿右邊，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像一個護送的衛士。五哥走在最後面，手裡拎著那個暖水袋的毛巾外套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弄掉了，他彎腰撿起來，在衣服上蹭了蹭，又塞回口袋。
考場設在一所小學裡。
教室不大，黑板上面掛著毛主席像，像的兩邊各插著一面小紅旗。
桌椅是老式的，桌面坑坑窪窪的，林小滿把文具盒墊在卷子下面，才勉強寫得平整。
窗外的雪還在下，玻璃上結了霧氣，看不清外面的世界。但她知道他們就在外面，在雪地裡，在圍牆外面，在某個她看不見但知道一定在的地方。等著她。
鈴聲響起。
試卷發下來。
林小滿拿起筆，在姓名欄裡寫下了三個字，林小滿。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，跟她三年前在合同上簽字的時候一樣，跟她每一次考試一樣，跟她這個人一樣。
穩穩當當的。
兩天半的考試，像一場漫長而清醒的夢。
第一天上午語文，下午政治。第二天上午數學，下午物理化學。
第三天上午英語，這是加試科目，不是每個考生都考，但林小滿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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