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滿也看著他，父女倆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，沒有語言的交流，但一切都在那個對視裡了。
林小滿微微點了點頭。
林德厚深吸一口氣，轉回去，面對著滿堂的賓客。
“前幾年，咱們系統裡有個人，大家叫他‘高人’。這個人幫不少廠子出過主意。畫過圖紙。解決過難題。紅光廠的技改方案，東風廠的新產品開發，造紙廠的鹼回收系統，還有我們自己廠的那幾套圖紙，都是這個‘高人’的手筆。”
宴會廳裡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。
馬副廠長手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，鄭科長的眼睛瞪大了，造紙廠廠長放下了剛舉起的筷子。
“大家一直在問，這個‘高人’是誰。我今天告訴大家。”林德厚的聲音有些發抖，但他在努力穩住，像一艘船在風浪裡努力保持平衡，“這個‘高人’，就在這個屋裡。就是我女兒，林小滿。”
安靜。
死一般的安靜。
安靜到能聽見宴會廳角落裡那臺老式掛鐘的滴答聲，一秒一秒的，像有人在輕輕敲擊著每個人的心臟。
馬副廠長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了桌上，酒灑了一桌，他沒有去擦，就那麼瞪著眼睛，看著主桌上那個穿著暗紅色棉襖。安安靜靜坐著的姑娘。
鄭科長第一個站了起來，她張著嘴，想說什麼，但什麼都沒說出來，就那麼站著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。
造紙廠廠長的筷子掉在了地上，他沒有去撿，他的目光在林小滿身上停了很久，慢慢地。慢慢地轉向林德厚，那目光裡有震驚，有恍然，有一種“我怎麼早沒想到”的懊惱。
紅光廠的馬副廠長最先反應過來。
他站起來，端著一杯重新倒滿的酒，繞過半張桌子，走到小滿面前。他看著這個比他女兒還小的姑娘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有些發哽：“林小滿同學，我老馬乾了二十多年紡織，沒見過你這樣的人。我服了。這杯酒，我敬你。”
林小滿站起來，端起面前的汽水，跟馬副廠長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。
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，像冬天裡的一串風鈴。
馬副廠長仰頭乾了杯中酒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，退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他的眼眶是紅的，但他沒有哭。一個幹了二十多年紡織的老廠長，在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面前紅了眼眶，但他沒有哭，因為他覺得不丟人。
接下來，一個一個的廠長走過來。
鄭科長端著一杯紅酒，走到小滿面前，看了她很久，伸出手，跟小滿握了握。
她的手心是溼的，不知道是酒灑了還是出了汗。“林小滿，”她的聲音很穩，但小滿聽出了那層穩下面的東西，像冰面下的水流，看不見，但一直在動，“我們廠的印花布，是按你的方案做的。去年賣了五十萬米。五十萬米。”她把“五十萬米”四個字說得很重，像是在向全世界宣佈這個數字。
造紙廠的廠長走過來的時候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他把信封放在小滿面前的桌上，按了按，退後一步，向小滿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九十度，停留了好幾秒。宴會廳裡又安靜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花白頭髮的廠長身上。“這一躬，不是我個人，是我們廠三百個工人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來的，“你那套鹼回收方案，一年給我們廠省了十幾萬。十幾萬。我們廠有三百個工人，以前每年都擔心發不出工資。去年，我們發了全額工資，還發了年終獎。”他直起身，看著小滿，“三百個工人，託我跟你說一聲謝謝。”
小滿站起來，向造紙廠廠長也鞠了一躬。她什麼話都沒說，因為這種時候，說什麼都輕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