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滿看著葉婉清,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,看著她眼睛裡的光,那光是亮的。暖的。像冬天的陽光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葉婉清的手,那隻手很瘦,骨節突出,皮膚薄得像紙,但很暖,很穩,像一棵老樹的根。
那天傍晚,林小滿帶著奶奶。葉婉清。方慧珍。林德厚,一起去了海邊。
夕陽西下,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紅色,浪花拍打著沙灘,濺起白色的泡沫,在夕陽裡閃著光。
奶奶脫了鞋,把腳踩在沙灘上,沙子是軟的,是暖的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
她走了幾步,停下來,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,腳趾頭在沙子裡陷進去,被埋住了。
她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,那笑容讓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。
“這沙子,比清平市的土軟多了。”奶奶說。
方慧珍站在她旁邊,也脫了鞋,兩個人並排站著,光著腳,踩在沙灘上,海浪湧上來,漫過她們的腳背,涼涼的,癢癢的。
方慧珍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,又看了看奶奶的腳,說:“媽,你的腳比我小。”
奶奶低頭看了看,果然,她的腳比方慧珍的小一號,瘦瘦的,骨節突出,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。
她看著自己的腳,看了很久,說:“這雙腳,走了七十多年的路。今天終於走到海邊了。”
葉婉清沒有脫鞋,她坐在沙灘椅上,看著海面,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,把她的皺紋照得很深很深,像一道道被歲月刻下的溝壑。
但她不介意,她甚至笑了,笑得那些溝壑更深了,但她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只有這片海,這個傍晚,這個陪她看海的小姑娘。
林德厚站在最後面,沒有脫鞋,沒有下海,就站在沙灘上,看著這一家人,他的母親。他的妻子。他的女兒。還有那個不是親人但比親人還親的老太太。
他看著她們光著腳踩在沙灘上,看著她們被海浪追著跑,看著她們笑得像一群沒長大的孩子。
他的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,那個弧度不大,但很深,深到像一道被刻在石頭上的印記。
林小滿站在海邊,海浪湧上來,漫過她的腳背,涼涼的,癢癢的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,腳趾頭在沙子裡陷進去又抬起頭,看著遠處的海平線,夕陽已經落下去了,天邊還剩下一抹橘紅色的光,像一條絲帶,飄在海面上。
她站在三亞的海邊,站在夕陽的餘暉裡,站在她的家人中間。
她想起十年前,十五歲的她坐在省城一中的宿舍裡,床頭貼著一張紙條,紙條上寫著“把每一個簡單的問題都當成最重要的問題來對待”。
那時候她以為成功是考第一名,是拿全國競賽一等獎,是考上清華。
後來她以為成功是開店,是賺錢,是買房。
現在她站在這裡,看著她的奶奶光著腳踩在沙灘上,看著她的母親被海浪追著跑,看著她的父親站在遠處微笑,看著葉婉清坐在夕陽裡眯著眼睛。
她明白了,成功不是這些。
成功是她有能力讓愛的人過上好日子。
是她可以帶奶奶來看海,是她可以讓母親不用再操勞,是她可以讓父親驕傲地站在遠處微笑,是她可以讓葉婉清在人生的暮年裡,還能看到最好看的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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