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來也真奇怪,一般的紙燃燒得很快,眨眼成灰。
可姜荔給他的符紙,點燃之後燃燒得極慢,淡淡的清煙在眼前瀰漫。
在煙霧瀰漫裡,方成業漸漸地沉入了夢鄉。
等他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,就見燻黑開裂的木樑橫在頭頂,蛛網掛得到處都是。視線下移,則是發黴的牆皮,以及堆了半屋子的柴火。
這裡是……
哦,他想起來了,是表舅住的破屋子。
表舅勤勞一輩子,前半生辛苦賺的錢,起了做二層小樓。兒子結婚後,樓房就成了兒子的新房。
以前,樓上還有表舅的一間房。後來他中風癱了,兒子就以上樓下樓不方便為由,將搭建在樓房側邊的一間柴房,略做收拾後,給老人當了臥室。
但其實明眼人都知道,他們是嫌表舅身上的屎尿味太燻人,才不讓他住樓房。
就這樣,表舅在那間破舊。潮溼的柴房裡,一住就是三年。
可是現在,方成業發現自己就躺在柴屋的床上,目光所及只有屋子的那一小天地。
此時此刻他的意識迷迷糊糊,忘記了自己真實姓名和身份,只記得自己是一個被兒女嫌棄,天天躺在柴屋裡等死的癱老頭。
媳婦的罵聲從院外傳來:「我嫁到你家,就沒想享過一天福!你,又窮又沒出息!還有個癱瘓的老子!這是日子沒法過來,滾開,我要跟你離婚!」
接著就是男人的挽留聲,以及孩子哇哇的哭泣聲音,最後結束一切的是沉重的關門聲。
片刻之後,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垂頭喪氣地進來。
床榻上的「方成業」,或者說是曾經的表舅——表舅努力地翹著頭,艱難開口:「找……找……」
「找也沒用。她不會回來了。」男人蹲坐在地上,垂頭喪氣,腦袋幾乎都要埋進雙膝裡。
「咱們這個家,窮得叮噹響。為了你,我現在連工作都沒法幹,只能辭工在家伺候你。爸呀,這樣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?」
渾濁的眼淚從表舅坍陷的眼窩裡流出,他的嘴唇顫抖著,想說些什麼。可喉骨裡咔咔的,只能發出幾個簡單的音節,含糊不清。
老了。病了,是真的無奈呀!
身體像一座牢籠,困住了他的意識和靈魂。也將至親的人,一同拖進無盡的深淵。
忽然,兒子的鼻子聳動了下:「怎麼那麼臭?」
他急忙起身,一把拉開父親的被子,看到那底下的一片汙穢,火氣騰一下就躥了起來:
「又拉床上?我不是說了,你想拉就喊!說不清楚,還不能喊了?早上才給你換的床單被單,你又給弄髒了!全是屎尿,你還讓不讓人活?就是故意折磨人是不是?」
他一邊罵著,一邊給老人換衣服。擦洗。收拾完了這些的活,又要把那些滿是屎尿的床單。衣服拿去洗。
洗著洗著,他就忍不住哭了。
這樣雞飛狗跳的日子,他已經過了整整三年。妻子受不了,還能跑。
可他怎麼辦?聽說有些磨人的老人,癱在床上能癱十幾年。一想到往後那麼多年,都要活在父親的陰影下,他就覺得無比崩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