抹茶從壺嘴裡流出來，綠色的，帶著細微的泡沫，注入杯中，發出細小的、咕嘟咕嘟的聲音。
他把杯子端起來，喝了一口，說謝謝。
她說不用。
老太太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傳過來，菜刀碰到砧板，有節奏地響著，噠噠噠噠的，像某種古老的樂器。
院子裡有麻雀落在樹枝上，叫了兩聲，飛走了。
遠處傳來寺廟的鐘聲，低沉的，悠長的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。
王璦忽然開口了。
“你不是他的侄子。”
鬼眾道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，放下了杯子。
他看著王璦，王璦看著窗外院子裡的樹。
她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裡白得近乎透明，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，像兩把小扇子。
她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。
“為什麼這麼說？”他問。
“因為老太太沒有遠房侄子，”王璦轉過頭看著他，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，“我住進來之前，她跟我聊過她的家庭。她沒有兄弟姐妹，她丈夫也沒有。她沒有遠房親戚，一個都沒有。”
鬼眾道看著她的眼睛，沉默了幾秒。
他可以選擇繼續撒謊，說老太太記錯了，或者說她忘了。
但他沒有。
因為她在夢裡按著他的胸口說“出去”的時候，用的就是這種眼神。
平靜的，篤定的，不容置疑的。
“那你覺得我是誰？”他問。
王璦看了他幾秒，然後搖了搖頭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你不是她的侄子。”
她沒有追問，沒有逼他說出真相。她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，然後把這個事實放在桌上，像放下一杯倒好的茶，你喝不喝隨你。
她站起來，拿起自己的杯子，走向廚房。
經過他身邊的時候，她的袖子擦過他的手臂，溫暖的，軟軟的，帶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柚子味。
他的身體在那個瞬間繃緊了，但她己經走過去了，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，噠噠的，輕快的，像院子裡那隻飛走的麻雀。
鬼眾道坐在那裡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的門簾後面。
陽光從院子裡照進來，落在榻榻米上，落在他的手上，落在桌上那杯她給他倒的抹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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