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錚從袖中摸出火摺子，吹亮了，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照出一小圈光亮。他走在前面，李蒼耳跟在後面，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石階。
石階不長，走了二十來級就到了底。腳下是平整的石板地面，踩上去很踏實。衛錚舉著火摺子往西周照了照——兩邊是粗糙的石壁，頭頂是拱形的石頂，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、發黴的氣味，混著墨汁和紙張的味道。
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鐵製的火把架，上面插著未燃的火把。衛錚取下一根，用火摺子點著了，火光照亮了更大的一片區域。
前面是一道石門。
石門沒有鎖，但看起來很重，石面上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，像是裝飾，又像是某種標記。
李蒼耳走過去，伸手在石門上摸了摸，手指觸到兩邊的石壁時，發現左側的石壁上有一個凸起——是一個石質的把手，磨得很光滑，像是被人摸過無數次。
她試著轉動了一下。
石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。
門內的景象，讓李蒼耳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，比上面的涼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牆壁上的長明燈不知道燒了多久，把整個空間照得通明。空氣裡瀰漫著墨汁、紙張、汗水和腐朽混在一起的氣味，濃烈得讓人想捂鼻子。
而最讓人震驚的，是那些鐵籠子。
一排一排的鐵籠子，沿著牆壁排列，每個籠子大概一人見方，裡面鋪著些乾草，草上坐著人。
年輕的男人，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，有的己經破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有的還勉強保持著體面。
每個人的面前都有一張矮桌，桌上擺著宣紙、筆墨和硯臺。宣紙上寫滿了字，有的墨跡還沒幹。
籠子裡的人看見他們進來，先是驚恐地縮成一團，見了生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求救，而是害怕。有幾個人的眼睛在長明燈的光裡瞪得溜圓，嘴唇哆嗦著，不敢出聲。
但很快，有人注意到了——這次進來的人，穿著打扮和那些平時來收文章的人不一樣。
一個離門口最近的年輕人試探著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：“你們……是來救我們出去的嗎？”
這句話像一把鑰匙，打開了所有人嘴上的鎖。
籠子裡的人紛紛站起來，湧到鐵籠的邊緣，手從籠子的縫隙裡伸出來，爭先恐後地喊著，聲音雜亂而急切，有的人聲音己經啞了，有的人在哭，有的人語無倫次地重複著同一句話。
“我們都是被孔夫子騙來的！”
“他把我們關在這裡，每日都要寫一篇文章！”
“文章寫得不好，不給飯吃！”
“我們己經在這裡關了兩年了！”
“兩年啊！我家裡還以為我死了！”
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來回撞擊，嗡嗡地響，混著哭聲和喊聲，像一鍋煮沸了的粥。
李蒼耳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從籠子縫隙裡伸出來的手——有的乾淨，有的髒得看不出膚色，有的指甲裡全是墨汁，有的手背上還有凍瘡留下的疤痕。她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，那些臉有年輕的、有不再年輕的，有清秀的、有粗獷的，但無一例外，眼睛裡都寫滿了同一種東西——恐懼，和恐懼下面壓著的、幾乎快要熄滅的希望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轉向衛錚：“大人，他們恐怕就是學問比較好的那批學生。都被集中關押在這裡了。”
衛錚的目光從那些籠子上收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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