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完，整個人伏在地上，額頭抵著青磚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發抖。
李蒼耳看著他。
他的害怕是真的——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、控制不住的恐懼，裝不出來。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，有時間，有人證，有地點，每一條都對得上。
但太乾淨了。
一個被冤枉的人，第一反應是喊冤，是解釋，是把自己和案子撇清關係。孫屠戶做得很好，好到像是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。但李蒼耳沒有說什麼，只是看了衛錚一眼。
衛錚擺了擺手。“下去吧。”
孫屠戶又被架了出去。這一次他的腿更軟了，幾乎是被人拖出去的。
王平從外面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本冊子，不厚，牛皮封面，邊角卷著，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。
“大人，這條街的名冊，都在這裡了。”
他把冊子遞給衛錚，衛錚沒有接，目光落在李蒼耳身上。
李蒼耳伸手接了過去，翻開。
這是一條街的住戶名錄。每家每戶的人口、年齡、關係，都登記在上面，字跡工整，條理分明。她翻到“劉記豆腐坊”那一頁，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，然後在“家庭成員”那一欄停住了。
劉大柱，三十八歲。周氏，三十二歲。
沒有孩子。
“劉老闆和周氏，成婚多年，沒有孩子？”她抬起頭，看著王平。
王平點了點頭。“名單上面沒有登記，那應該是了。”
李蒼耳把冊子合上，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，目光落在虛空中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衛錚看著她。“看出來什麼了。”
李蒼耳抬起頭，目光清亮。
“大人，屬下覺得有些奇怪。剛才看周氏聲淚俱下的樣子，哭得那麼用力，那麼大聲，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死了丈夫——這不像是夫妻感情不好。但是多年無所出，這一點，是不是有點可疑？”
她沒有把話說完，但意思己經到了。
一個感情好的妻子，多年沒有孩子，要麼不在意，要麼在意但忍著。但周氏的表現——那種哭法，那種“我一定要你們看見我在哭”的哭法——不像是一個隱忍了多年的女人會有的反應。她太外放了，太用力了，用力到像是在演。
“你的懷疑？”衛錚問。
“大人，這名單上面，在這條街上，還有一家藥鋪。”李蒼耳把冊子收進袖子裡，“卑職想要去看看。”
“我同你一起。”衛錚說。
李蒼耳點了點頭。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，朝巷子的另一頭走去。
安善堂在街尾，是這條街上唯一的一家藥鋪。
鋪面不大，兩間門面，一邊是櫃檯，一邊是抓藥的藥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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