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蒼耳的目光落在他臉上，沒有移開。
阿蘅繼續說下去。“那天下雨了，很大的雨。銀霜在破廟裡躲雨。廟裡有很多人，可是也有畜生。”
他說到“畜生”兩個字的時候，牙齒咬得咯咯響，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死緊，青筋從太陽穴一首鼓到脖頸。他沒有說那個人做了什麼，沒有說銀霜經歷了什麼。他只說了結果——銀霜跳河了，死了。
大牢裡安靜了一瞬。
火把的光晃了一下，像是有人經過，又像是風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裡鑽了進來。
“那十二個人的名字，我記了十年。”阿蘅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平靜的、不帶任何感情的調子。
李蒼耳問了一句，“為何十年後才動手？”
阿蘅抬起頭。這是他進來之後第一次抬頭。
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正常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了很久，一首沒有滅。
“因為銀霜說，十年後我們會有小店。我怕她生前說過的話被忘記了，所以我等。等十年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十年。我用十年來記住十二個人的名字，用十年來籌劃一場無人知曉的復仇，用十年來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約定。我把那些人聚集在一起，用迷藥迷暈他們，趁著天黑拖回家裡，砍下他們的頭顱，蒸煮，獻祭。我聽聞只有這樣的獻祭才是償還，才是道歉。”
王平問了一句，聲音很沉，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。“他們的屍身呢？”
“化成灰了。”
簡簡單單幾個字，像石頭，落在安靜的大牢裡。
李蒼耳靠在石壁上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她覺得阿蘅可憐，連同死去的沈銀霜也可憐。
一場雨，一座破廟，一群冷漠的旁觀者，一條人命，十年等待，十二顆被蒸煮過的頭顱。
沒有人是贏家，所有人都是輸家。
不。那些在破廟裡袖手旁觀的人呢？他們死了，但他們真的無辜嗎？阿蘅替銀霜討了債，可這債到底該找誰討，沒有人能說得清。
阿蘅被從木樁上解下來的時候，雙腿己經站不穩了，膝蓋一軟，差點栽倒，兩個獄卒一左一右架著他，拖到桌前。
劉全把寫好的卷宗推過去，毛筆擱在硯臺上，墨跡還沒幹。
“簽字畫押吧。”
阿蘅拿起筆。手在抖，抖得很厲害，筆尖懸在紙上，遲遲落不下去，墨汁聚成一滴，將墜未墜。但當真落下的時候，字寫得很穩。一筆一劃，清清楚楚。
阿蘅。
他簽下自己的名字，放下筆，抬起頭，看著大牢頂端那扇巴掌大的天窗。
天窗外面是天，但他看不見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聲音很輕，輕到只有離他最近的那個獄卒聽見了。
”？渡來誰，渡不我。渡自我，我渡不神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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