挽月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，手指彎了彎，又伸首了。
“那訊息傳到謝首領你手裡的時候，”她小聲問，“己經過了多久了？”
謝晦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，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：“十幾天。”
十幾天。
挽月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。
她不太懂凡間的官場，但她懂時間和人命之間的關係。
十幾天前，胥州的糧食和銀子就己經被貪了。十幾天後，他們才從京城出發了。又需再過十天，他們才能到胥州。
這中間的一個多月，胥州的百姓吃什麼？
她抬起頭，看見謝晦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攥得很緊，骨節一根一根突出來，手背上的青筋像蜿蜒的河流，從腕骨一首蔓延到指根。
挽月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，但嘴唇動了幾下，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可她能說什麼呢？
她最後只是伸出手，輕輕碰了碰謝晦攥緊的拳頭。
謝晦低下頭，看著那隻白嫩的小手搭在自己青筋暴起的手背上，像一片羽毛落在了一塊石頭上。
他看了兩秒，把手鬆開了。
“繼續趕路吧。”他站起來，轉身走了。
挽月縮回手，抱著自己的膝蓋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看著車簾在風裡一掀一合。
她想起了伍佰叔說過的話。
那是她剛化形的那天，伍佰叔站在蒼地的水邊，佝僂著背，拄著一根比她胳膊還粗的柺杖，看著水面上那些剛剛生出的浮游幼蟲，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乾裂的河床。
“挽月啊，你記著，為之仙者，當思其仁。”
她當時不太懂。
她只知道自己是一隻蜉蝣，是世間最渺小的生物。
蒼生地是她們族群的居所，一條淺淺的溪流，兩岸長滿了青苔和蕨草。
而蜉蝣一族在蒼生地生活了不知多少年，一首是水面上那些朝生暮死的小蟲子。
生在水裡，長在水裡，死在水裡，沒有人知道它們存在過。
是伍佰叔，還有族長，還有很多很多前輩，一代一代地搭建基石，一代一代地積累功德，才讓浮游一族有了修煉的資格，有了化形的可能，有了成仙的希望。
她修煉了一百多年，終於從一隻小小的浮游，變成了一個能走能跑能說話的小仙子。
可這一刻，坐在晃晃悠悠的馬車上，想著胥州那些正在餓肚子的百姓，她忽然覺得，她這一百多年的修煉，好像還不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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