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楣第一次見到聶深，是在公司的大會議室裡。
那天她遲到了兩分鐘，因為電梯在早高峰的時候每一層都停，她抱著筆記型電腦從樓梯間跑了六層樓，氣喘吁吁地推開會議室的門時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她小聲說了句“抱歉”，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來，開啟電腦，調出方案，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長桌對面的客戶。
就是那一眼，讓她手裡的筆停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他長得帥。雖然確實帥——劍眉星目，鼻樑高挺，嘴唇薄而輪廓分明，下頜線乾淨利落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，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，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某本男性時尚雜誌的頁面上裁下來的。但喬楣見過的帥哥不少，陳序就是其中最好看的一個，她不至於因為一個客戶的長相就失態。她停頓，是因為她認識這張臉。不是在哪次行業會議上見過的認識，不是在某個社交場合交換過名片的認識，而是一種更私密的、更難以啟齒的、她以為早己隨著“隨遇”賬號的登出而被永遠埋葬的認識。
聶深。她在“隨遇”上的眾多聊天物件之一。
那是兩年多前的事了。喬楣剛註冊“隨遇”不久，還沒有學會那些精心設計的話術和技巧，還是一個會因為一條訊息而心跳加速、會因為對方不回訊息而輾轉反側、會在發照片之前反覆刪選一百遍的普通女孩。聶深就是在那時候出現的。他的頭像是一張側臉照，光影處理得很好，只能看到下頜線和一部分鼻樑，但那種若隱若現的神秘感恰恰是當年最吃香的那種。他的主頁裡沒有任何個人資訊，沒有職業、沒有年齡、沒有簽名，只有幾張質感很好的黑白攝影作品。他給她發的第一條私信不是“你好”，不是“在嗎”，而是一句讓她琢磨了很久的話：“你的照片裡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，不是好看，是故事感。”
喬楣承認，她當年被這句話擊中了。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高明，而是因為它出現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時間點——那時候她剛開始在“隨遇”上發照片，還在摸索什麼角度好看、什麼濾鏡顯白、什麼文案能引發評論。她對自己的照片沒有信心，總覺得不夠好，總覺得差一點什麼。聶深的那句話像一雙手，穩穩地托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自信，讓她覺得自己的照片不只是“好看”或“不好看”的二元評價，而是有更深的、更值得被關注的東西。
他們聊了將近兩個月。這兩個月裡，聶深展現出了一個幾乎完美的聊天物件所應有的一切特質：他會在她發動態之後第一時間點贊評論，評論從來不是敷衍的“好看”或“美”，而是具體的、有洞察力的、讓她覺得自己被看見的那種；他會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時候發來一段語音，聲音低沉而慵懶，說“太晚了，早點回去，一個女孩子不安全”；他會在週末的上午給她打電話，聊一些有的沒的，聊他昨天看了一部什麼電影，聊她今天打算去哪裡逛，聊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說話，沒有刻意找話題的尷尬，也沒有欲言又止的曖昧。
喬楣差點就陷進去了。不是“差點”，是己經開始陷了。她會在等他的訊息時反覆解鎖手機，會在聽到特別提示音時心跳加速，會在深夜翻來覆去地想他說過的每一句話，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出“他是不是也喜歡我”的證據。她甚至開始認真地考慮要不要跟他見面，要不要把那些只露腰不露臉的照片換成一張真正的、能看到五官的自拍。她那時候不知道，聶深跟她的其他聊天物件不一樣——不是因為他更好，而是因為他更危險。
她發現這一點，是在一個很偶然的夜晚。那天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，無聊中點進了聶深的主頁，想看看他有沒有發新的動態。他的主頁沒有任何更新，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他關注的人裡，有一個女生的賬號，那個女生的照片風格跟她很像，也是不露臉的氛圍照，也是區域性的、若隱若現的、讓人浮想聯翩的那種。她點進那個女生的主頁，看到聶深在每一張照片下面都留了評論，那些評論的措辭、語氣、甚至標點符號的用法，都跟她收到的一模一樣。“你的照片裡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”、“太晚了，早點回去”、“今天過得怎麼樣”——這些她以為是專屬於她的句子，原來是一個複製貼上的模板，可以貼在任何一張他覺得有潛力的照片下面。
喬楣那天晚上沒有哭。她只是很平靜地把聶深的對話方塊劃到了訊息列表的最下面，然後關掉了手機，翻了個身，睡了。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，她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一點——不是身體上的長大，而是心裡有一根絃斷了，那根弦曾經讓她會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而心跳加速，斷掉之後，她就再也不會了。她後來在“隨遇”上練就的那些本領——那些遊刃有餘的、把別人吃得死死的、永遠把自己放在安全位置的本領——都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。聶深是她的分水嶺，遇到他之前她是一個會被騙感情的傻女孩，遇到他之後她變成了一個不會讓任何人騙走她感情的聰明女孩。但她從來沒有想過，有一天她會線上下遇到他，以甲乙方的關係，在陸家嘴的一間高層會議室裡，隔著一條長桌，西目相對。
聶深認出了她。從他的眼神變化就能看出來——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鐘，然後微微眯了一下，然後又睜大了一點。那種變化很細微，細微到會議室裡的其他人根本不會注意到，但喬楣注意到了，因為她也在經歷同樣的過程。他認出了她，就像她認出了他。
“喬小姐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跟兩年前在語音裡聽到的一模一樣，低沉而慵懶，像一隻在午後曬太陽的貓，“你的方案我看了，有幾個地方想跟你討論一下。”
他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，沒有任何私人情緒的流露。他叫她“喬小姐”，不是“喬楣”，不是“小喬”，不是當年在“隨遇”上叫過的那個親暱的暱稱。他把自己偽裝得很好，好到如果不是喬楣在那兩秒鐘的眼神變化裡捕捉到了什麼，她幾乎要以為他真的不記得她了。
但喬楣知道，他記得。他的眼神出賣了他。
會議持續了一個半小時。聶深的團隊有五個人，喬楣這邊有三個人。討論的內容主要是品牌策略和傳播方案，聶深提了很多問題，每一個問題都很專業，很尖銳，完全不是一個只會看臉的花花公子能問出來的。喬楣一邊回答問題，一邊在心裡重新評估這個人——他不是一個只會複製貼上情話的騙子，他是一個有真才實學的、在專業領域裡不容小覷的、同時也在感情領域裡極其危險的複合體。這種人比單純的騙子可怕得多，因為騙子只有一張嘴，而他有一整個能讓別人為他心動的人格。
會議結束後，喬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。她的同事先走了，聶深的團隊也先走了，會議室裡只剩下了她和聶深兩個人。
他靠在會議桌邊，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，看著她。那個姿勢很隨意，隨意到像是不經意間的，但喬楣知道那是刻意的。
“喬楣。”他叫了她的全名。不是“喬小姐”，是“喬楣”。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喬楣覺得自己的後背爬上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，不是因為心動，是因為不適。
“聶總，還有什麼問題嗎？”她的語氣是職業化的、禮貌的、保持距離的。
聶深看著她，嘴角微微上揚。“你的方案做得很好，”他說，“比我想象的要好。”
“謝謝。”喬楣把電腦裝進包裡，拉上拉鍊，準備走人。
“你不問問，我為什麼選你們公司？”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。
喬楣停下來，轉過身看著他。“聶總選哪家供應商，是聶總的決定。我們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。”
聶深看著她，目光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。他沒有再說什麼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喬楣走出會議室的時候，手心裡全是汗。她沒有回頭，加快腳步走向電梯，按下按鈕，走了進去。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，她靠在電梯壁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她拿出手-機，開啟微信，看到陳序發來的訊息：“今天怎麼樣？”
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，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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