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酒店，喬楣洗完澡後躺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沉睡時，上海的另一端，有一個人正對著手機螢幕，把一段話打了刪、刪了打，反反覆覆，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裡的飛蛾，看得見光，卻找不到出口。
陳序坐在書房裡，沒有開燈。
窗外的路燈從百葉窗的縫隙擠進來，在他身上畫出一道一道的條紋，像監獄裡的柵欄。他己經在這裡坐了很久了，久到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從十一點跳到了凌晨一點，久到膝蓋上那本開啟的書一頁都沒有翻過。
他當然知道喬楣來了上海。
不只是“知道”，他查到她來上海參加交流大會的每一個細節——今天到，住在哪個酒店，議程是什麼，甚至她在論壇上提問的影片，他都在行業微信群裡看到了。
有人把那段影片發出來，配文是“華東區運營負責人在XX論壇上的精彩提問”。他點開之前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，點開之後，他盯著螢幕上那個穿著深藍色西裝、站在話筒前、聲音平穩而有力的女人，看了三遍。
她變了。
不是變好看了那麼簡單——雖然她確實更好看了——而是她身上多了某種東西。那種東西他說不清楚，但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形容，他覺得是“底氣”。不是裝出來的底氣，不是靠衣服、靠化妝、靠站在什麼位置硬撐出來的底氣，而是一種從裡面長出來的、紮了根的、風吹不跑雨打不散的底氣。
他看著她提問時微微揚起的下巴，看著她說完後嘴角那個淡淡的、自信的笑，忽然覺得她離他很遠。不是地理上的遠——她住的酒店離他這裡只有不到十公里。是那種你在樓下、她在樓頂、你仰著頭都看不到她的遠。
他關掉影片，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然後他又拿起來了。
微信的對話方塊開啟著，他們的聊天記錄停在上一條，停在她發的最後那條訊息——上海，再見，陳序，再見。他看到了，但是沒有回應她。他等了一整夜，手機捏在手心，每震動一下就心跳加速，手指飛快地滑開螢幕——然後發現是外賣推送，是新聞提醒，是任何人發來的任何訊息，唯獨不是她。他想要收到她的簡訊，想知道她是不是會惦記他。
他在想什麼呢？他在想，她是不是己經放下了。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，不是疼，是一種比疼更深的、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的空虛。
他以為她不會真的放下，以為她只是需要時間，以為她總有一天會回頭——不是因為自信，而是因為他不想相信那段相處的時光真的可以一筆勾銷。
但現在他看著那個提問的影片，看著她眼睛裡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光，他知道，她真的放下了。不是賭氣，不是假裝，不是硬撐著說“我過得很好”然後轉身就哭。她是真的、徹底的、從心裡長出了新的東西。
那個東西里沒有他。
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始打字。
“喬楣，我看到你在論壇上的提問了。你問那個問題的時候，我忽然覺得你離我很遠。不是因為我們隔了半個城市，而是因為你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。你站在臺上的樣子，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你以前也會發光，但那時候的光是暖的，是很小很柔和的，只能照亮離你最近的那幾個人。現在你的光是冷的，亮的，能照到很遠的地方。我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你，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你。在你最需要人陪時光裡，我在你身邊，但我沒有看到你。我以為我看到了，其實我只是看到了我想看到的那個你——那個安靜的、懂事的、不會麻煩我的你。我從來沒有問過你，你想要什麼。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禮物，不知道你想要擁有自己的房子，不知道你想變強，不知道你想成為站在臺上、讓所有人抬頭看的人。不知道的事太多了。但最讓我後悔的，不是不知道，而是沒有問。如果那時候我多問一句‘你到底想要什麼’，也許我們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。”
他停下來，看著這段文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刪掉了最後一句。不是因為他不想說，而是因為他知道，“也許我們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”這句話是假的。
他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，因為問題從來不是他問沒問，而是他從來就沒有真正站在她的位置上，替她想一次。
他享受著她的體貼、她的溫柔、她從不給他添麻煩的懂事，卻從來沒有想過，一個女孩二十西歲，這個最美好的年紀裡，活成了不給他添麻煩的樣子，她得吞下多少委屈。
他又開始打字。
我今天做了一個決定。
我想要重新買一套房，裝修成你給我描述過的樣子。你看，其實你提醒過我你想要的房子是什麼樣子，但是我好像從沒有放在心上，我以為那就是我們的家了。這個17樓，你帶走了淺藍色的床單，我後面又買了一床一摸一樣的。
廚房裡那口煎蛋的鍋是你買的，陽臺上那盆你養死了的綠蘿，花盆還在。我每天早上起來，走到廚房，還是會不自覺地往左邊看一眼，看你在不在。
你當然不在。你己經離開快兩年了，但我每天早上還是會看。那個習慣像長在我身體裡的一根刺，不疼，但你知道它在那裡。
決定重新買房，拔掉那根刺，不是因為我不疼了，而是因為我不想再疼了。我不能再每天早上對著一個空蕩蕩的左邊發呆了。我要往前走了。”
他停下來。鼻子很酸，眼眶很熱，但他沒有哭。他己經過了能哭出來的年紀了，那些東西在他身體裡堵著，像下水道被頭髮纏住了，水漫上來，漫到胸口，漫到喉嚨，但就是出不去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繼續打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