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楣看著他，看了幾秒鐘。她想起陸淮舟說過的話——“你是不是總想著自己並不出彩。”她想起聶深說過的話——“你不是變了，你是成長了。”她想起自己在鏡子前對自己說過的話——“我不需要回報，我只需要記住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氣，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駱總，我確實不大好奇。”駱琛看著她，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，但他的眼睛動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細微，細微到如果不是喬楣一首在看著他的眼睛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“因為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誰是做什麼的，我也知道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”她頓了頓，看著他的眼睛，沒有躲，“您是大老闆，京圈裡的人物，您從小認識的人、接觸的事、看到的風景，是我這輩子都夠不到的。我不好奇，因為我好奇了也沒用。我不會因為好奇就去打聽您的背景，不會因為好奇就去討好您，不會因為好奇就讓自己變得不像自己。我就是我，一個從普通家庭出來的、在北京打工的、想靠自己買房的女人。您覺得我值得認識，我很榮幸。您覺得不值得，也沒關係。我不強求。”
駱琛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包間裡很安靜，只有窗外的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。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幾乎是困惑的東西，像一個在解一道很難的數學題、算了很久都算不出答案的學生。
“喬小姐，你跟我見過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樣。”他說。
喬楣笑了。那個笑容不是她剛和他見面時的刻意，是自然的流露，她這一年也見識了很多，不再做什麼都那麼謹小慎微了。
“駱總，您見過的大部分人，都跟您不是一個世界的。他們想進您的世界，所以他們會好奇，會打聽，會討好。我不想進您的世界，所以我不好奇。”
駱琛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靠在牆壁上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，看著窗外的竹子。竹葉還在風裡輕輕擺動，沙沙的聲響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。
“喬小姐，你知道嗎，我約你，不是因為你是陸淮舟的下屬，也不是因為你是聶深的朋友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，“是因為你在上海的飯局上，看我的眼神。”
喬楣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那個眼神里沒有好奇，沒有討好，沒有算計。你就是看了我一眼，然後移開了。那一看，跟看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。”駱琛轉過頭看著她，目光溫柔而安靜，“我有點在意那個目光。”
喬楣看著他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想起在上海的飯局上，她看他的那一眼。她真的只是看了他一眼，然後移開了。
她沒有想太多，沒有覺得他是誰，沒有覺得自己應該多看他幾眼，沒有覺得自己應該在他面前表現得更好一些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，就像看桌上的菜、看窗外的夜景、看任何一個在飯局上坐在主位上的人一樣。
她不知道那一眼會讓他記住，不知道那一眼會讓他約她，不知道那一眼會讓他說出“我有點在意”。如果她知道，她會不會對他好奇？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此刻，她看著他，他看著她，兩個人之間隔著矮桌，隔著茶壺，隔著兩碟小菜，隔著整個北京城的夜色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，她只知道他在看她，這種目光讓她覺得不安，也讓她覺得坦然。不安是因為她不知道他想要什麼，坦然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給不了他想要的。
“駱總，我很感謝您今天約我。您說的那些話，我會記住。”喬楣站起來，拿起包，“但我想跟您說清楚，我不是您想的那種人。
我不需要進入您的世界，也不需要您進入我的世界。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，有我自己的人要珍惜。您幫我，我很感激。您不幫我，我也不遺憾。”
駱琛看著她，沒有站起來。他就那樣坐著，仰著頭看著她。包間裡的燈光落在他臉上，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種深不見底的黑色。
他看著她，看了幾秒鐘，然後笑了。那個笑容跟他之前的笑都不一樣，不是淡淡的、若有若無的，而是一個真正的、從心裡開出來的、帶著一點點釋然和很多很多欣賞的笑。
“喬小姐，你比我想象的，還要有意思。”他說。
喬楣看著他，笑了。“駱總，您比我想象的，也要坦誠。”她轉身，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長，燈是暖黃色的，照在地板上像一條發光的河流。她走在那條河上，腳步很穩，沒有打滑。
她知道他在看她，他的目光穿過那道沒有關嚴的門，穿過走廊裡暖黃色的燈光，穿過北京城的夜色，落在她的背上。她沒有回頭，不是不想，而是不需要。
她不需要回頭確認他在看她，因為她知道，她不是他的世界，他也不是她的。他們是兩條平行線，在某個偶然的時刻，在某個特定的地點，在彼此的視野裡出現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各自向前，不會交匯，不會重疊，不會變成一條線。她走她的，他走他的。
走出巷子的時候，喬楣拿出手機，看到聶深發來的訊息：“結束了嗎？我去接你。”她看著這行字，笑了，回覆：“結束了，你不用來接我，我打車回去。”聶深的回覆很快就來了：“上車了告訴我。”喬楣看著這行字，打了兩個字：“好的。”發完之後她又加了一句：“聶深。”“嗯？”“你不問問我們聊了什麼嗎？”聶深沒有回覆。
她等了一會兒，手機又震動了，不是文字，是一段語音。她戴上耳機點開，聽到他的聲音，低沉而溫柔，帶著一種她熟悉的、讓人安心的質感：“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。不想說的時候，我問了也沒意思。”
喬楣站在巷口的銀杏樹下，看著這條訊息，看了很久。北京的春夜，風還是涼的，吹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面紗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天空，看不到幾顆星星，光汙染太嚴重了。但她知道它們在那裡，在雲層後面，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，亮著。等她站得夠高，就能看到。不是現在，但總有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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