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序夾了一個餃子放到她碟子裡，然後才給自己夾了一個。他低頭蘸醋的時候說了一句：“也不全是。”
他咬了一口餃子，嚼了很久，像是在等一個訊號——等她說“那你說”，或者等她說“算了，不用說了”。她不說話，他就慢慢嚼，把那個餃子嚼到沒有味道了，才嚥下去。
“我在上海的時候，有時候晚上會開車經過以前你上班的地方。”他終於說出來了，聲音不大，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，“你以前不是在那棟樓裡上班嗎？我不路過那邊，但有時候會繞一下，從那棟樓前面開過去。”
喬楣放下北冰洋的瓶子，看著他。她知道他說的“繞一下”是什麼意思。不是順路，是專程。她以前也做過這樣的事，分手後的第一個月，她會在百度地圖上搜他公司的地址，看那條她曾經每天走的路，把街景拖來拖去，拖到某個她熟悉的角度，然後放大，放大到什麼都看不清。
“樓還在。你以前買早餐的那家便利店也在。”陳序說，“但你不在了。”
喬楣的眼眶又熱了。她把碟子裡的餃子夾起來吃了，醋放多了，酸得她皺了一下眉。陳序看到她的表情，把醋瓶往自己那邊挪了挪。這個動作太自然了，自然到她差點以為他們還是以前的他們——她皺一下眉，他就知道哪裡不對。然後把它糾正過來，不需要說“對不起”，不需要說“我下次注意”。就是挪一下，然後繼續吃。
“我沒有在等你回去。”陳序說。他看著她，目光平靜、乾淨、沒有躲閃。“我只是不習慣你不在。”
喬楣咬了一口餃子，韭菜雞蛋餡的。
“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。”她嚥下去之後說。
陳序搖了搖頭。“不是對不起。就是想讓你知道。”
兩個人沒有再說話。他們吃完了餃子，喝完了北冰洋，把桌上的醋瓶挪回去。喬楣叫老闆娘來結賬，陳序己經付錢了。他放的方式跟以前一樣，把錢折一下，壓在醋瓶底下。以前她總覺得這個動作很老派，現在她覺得老派也有老派的好，至少有些東西不會變。
走出餃子館的時候，風小了一些。他送她走回去，還是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走到公司樓下——她的公寓就在寫字樓上面的樓層，樓下還是那扇玻璃門——他停下來，不走了。
“到了。”他說。
喬楣站在門口，轉過身看著他。
路燈下，他整個人被光籠罩著，臉上的線條比她記憶中鋒利了很多。顴骨，下頜線，眉骨的弧度，全都比以前更分明瞭。像一幅畫被人重新勾勒了一遍，輪廓還在，但用墨重了。
“陳序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陳序看著她，嘴角彎了彎。那個弧度不大，比她記憶中的笑淺了很多。但那是她今天晚上看到的第一個完整的、沒有剋制、沒有保留的笑。不是禮貌，不是逞強，就是笑了一下，因為她說“你也要好”。
他點了點頭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說。
喬楣轉身，刷卡，推門。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的時候，她聽到他喊了她的名字。
“喬楣。”
她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門外的聲音傳過來，隔了一層玻璃，有點悶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那條綠裙子，你穿著很好看。”
喬楣站在那裡，手還搭在門把手上，沒有回頭。
她沒有回頭，因為她知道，如果回頭了，他會站在那裡，會看著她，會讓她走得更難一些。他不回頭，就是在幫她。幫她把最後這一步走完。走進電梯，按樓層，門關上，然後那扇玻璃門外的人，就可以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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