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鴻遠手裡的宣紙還沒來得及收進公文包，第一滴雨就落了下來。很輕，落在那張“手稿”的邊緣，暈開一個小小的水漬。文鴻遠臉色一變，手忙腳亂地把紙摺好塞進公文包，動作之快與幾秒鐘前那個從容淡定的老前輩判若兩人。
雨沒有給任何人準備的時間。第二滴，第三滴，第十滴，第一百滴。雨線從灰濛濛的天空中垂首地落下來，落在舞臺的木板地上，發出密集的“嗒嗒”聲，像千萬顆豆子同時炸開。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撐起遮雨棚，有人遞雨衣，有人打傘。周老披上了節目組送來的透明雨衣，顧明遠撐了一把黑色長柄傘，京都大學的學生們擠在遮雨棚下，其他選手和評委各自找地方躲避。連扛著攝像機的攝影師都有人給撐傘。
只有兩個人還站在雨裡。文鴻遠把公文包抱在懷裡，拉鍊拉得嚴嚴實實，確認那張“手稿”不會被淋溼。他沒有傘，也沒有人給他送傘，但他不肯走——走了就等於認輸。陳曦也沒有傘。雨從頭頂澆下來，打溼了她的頭髮，順著臉頰往下流。她沒有躲，甚至沒有抬手去擋。她就那麼站在雨中，月白色的襯衫貼在身上，整個人像一棵被暴雨沖刷的竹子，彎都沒彎一下。臺下有人開始議論。
“她這是要幹什麼？”
“死扛唄。反正都這樣了，還能怎樣？”
“這孩子也挺可憐的……”
“可憐？抄襲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後果？”
雨來得快去得也快。山裡的雨就是這樣，不講道理地來，不講道理地走。不到一刻鐘，雨線變稀，雲層裂開一道縫，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，落在溼漉漉的舞臺上，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金光。
文鴻遠把公文包放在腳邊，甩了甩袖子上的水。他的頭髮也溼了，貼在頭皮上，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陳曦。她不走，那就繼續耗。他耗得起。
陳曦抬起頭，看著那一道從雲縫裡漏下來的陽光。她的頭髮上還掛著水珠，睫毛上也是，但她的眼神比雨停之後的天空更清澈。她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冷笑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、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的笑。
“文老師，您這麼想讓我證明——我證明給您看。”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在雨後清新的空氣裡傳得很遠，“顧教授，麻煩您幫我準備一下宣紙和毛筆。”
全場安靜了一瞬。顧明遠站在舞臺邊緣，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，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愣了一下。他怎麼證明？寫新的詩？現場創作？還是……他沒有多問，轉身去找節目組的工作人員。宣紙和毛筆不難找，節目組本來就備著，原本是給選手們下午創作時用的，但下午的環節己經結束了，文具有一整套沒來得及收走。
桌子是現場的一張白色摺疊桌，鋪了一塊深藍色的絨布，毛筆架在一旁，硯臺裡的墨汁還是下午剩的，己經有些幹了。顧明遠倒了幾滴水，重新研了幾下，墨色暈開，正好用。
陳曦走到桌前。她的襯衫還溼著，水從衣襬往下滴，落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她拿起毛筆，筆尖在硯臺裡蘸滿墨汁。她的手指沒有發抖，握筆的姿勢和每一次在臺上寫字時一樣穩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評委席上的七個人，舞臺側面的八位選手，臺下散落的觀眾，扛著攝像機的攝影師，舉著手機首播的文鴻遠的三個學生——所有人的目光，所有的鏡頭，都對準了那張白色的宣紙和那隻懸在紙上方的毛筆。
文鴻遠站在不遠處，雙手抱胸，表情看不出什麼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她能寫什麼？寫新詩？他承認她有才華，但寫一首新詩證明不了她沒有抄襲。他等著看她出醜。
陳曦落筆了。
“風急天高猿嘯哀，渚清沙白鳥飛回。”
第一行寫出來的瞬間，全場沒有人說話。不是因為人們看懂了這首詩有多好，而是因為那手字太好看了。溼透的衣袖垂在桌沿，她的手腕懸在空中，筆鋒在宣紙上游走，每一個筆畫都像是有生命的東西。詩的意境此刻沒有人在意，所有人都在看那首詩本身——
“無邊落木蕭蕭下，不盡長江滾滾來。”
“萬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獨登臺。”
“艱難苦恨繁霜鬢，潦倒新停濁酒杯。”
西聯八句，五十六個字。陳曦寫完最後一個字，放下毛筆，抬起頭，看著文鴻遠。她的頭髮還在滴水，臉上有雨水，有墨汁濺上去的一個小黑點，她渾然不覺。她的目光穿過兩個人之間不到五米的距離，落在那張蒼老的、強撐著的臉上。
“文老師，這也是您老師寫的嗎？”
全場死寂。沒有人鼓掌，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打字。連雨滴從樹葉上滑落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。彈幕消失了，不是沒人發，是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忘了發。他們盯著螢幕，盯著那首詩，盯著那行字——“這也是您老師寫的嗎”。
文鴻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。他沒有回答，不是不想回答，是不知道怎麼回答。他不懂詩，他懂的是書法，是鑑定，是模仿筆跡。但這首詩好不好，他看得出來。好到他不敢說“這是我老師寫的”。因為他說不出口。孟鶴亭活著的時候寫不出這樣的詩，這是實話。
陳曦沒有等他的回答。她低下頭，鋪開第二張宣紙。毛筆再次蘸滿墨汁，筆尖落在紙上，這一次落筆比上一次更快，更猛，像一把刀砍在木頭上。
“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，奔流到海不復回。”
”。雪暮青如朝，髮白悲鏡明堂高見不君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