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句出來的時候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不是那種刻意的、誇張的反應，是一種本能的、控制不住的生理反應。這兩句詩的氣魄太大了，大到讓人本能地想要後退一步，好像站得太近會被那股氣勢捲進去。
“人生得意須盡歡，莫使金樽空對月。”
“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盡還復來。”
“烹羊宰牛且為樂，會須一飲三百杯。”
陳曦越寫越快。這一次她不是寫給別人看的，是寫給自己的。是對蘇軾的致敬，對杜甫的致敬，對李白的致敬。是對所有在另一個世界創造了這些偉大作品的人說一句——你們看到了嗎？在這個沒有你們的世界裡，你們的詩，還能讓人流淚。
“岑夫子，丹丘生，將進酒，杯莫停。”
“與君歌一曲，請君為我傾耳聽。”
“鐘鼓饌玉不足貴，但願長醉不願醒。”
“古來聖賢皆寂寞，惟有飲者留其名。”
“陳王昔時宴平樂，斗酒十千恣歡謔。”
“主人何為言少錢，徑須沽取對君酌。”
“五花馬、千金裘，呼兒將出換美酒，與爾同銷萬古愁。”
最後幾行她幾乎是在“甩”。筆鋒在紙上狂奔，墨汁飛濺，衣袖上、桌面上、甚至地上都是墨點。她己經不在乎字寫得怎麼樣了——雖然系統賦予的神級書法讓每一個字都端正如鍾——她在乎的是這些文字本身的力量。那些在地球上讓無數人熱血沸騰、讓無數人淚流滿面的句子，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“千金散盡還復來”“與爾同銷萬古愁”——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，砸在這個沒有底蘊的世界的蒼白的文壇上。
她放下筆。墨汁從筆尖滴落，在紙上洇開最後一朵黑色的花。她抬起頭，看著文鴻遠，眼睛裡有淚光，但沒有流下來。
“文老師，這也是您老師寫的嗎？”
文鴻遠吞了吞口水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乾澀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。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灰白，嘴唇在微微發抖——這一次不是裝的，是真的在抖。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張寫滿字的宣紙，像看著兩座突然從天而降的山。
網路在經歷了短暫的失語之後，以一種比之前更猛烈的方式炸開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”
“不是，這兩首詩是什麼水平？有沒有懂的人說一下？”
“我是京都大學中文系的研究生。我簡單說幾句——第一首，七律。格律工整到無懈可擊，意境沉鬱頓挫，‘無邊落木蕭蕭下，不盡長江滾滾來’這兩句，氣象之大，我讀過的近現代詩裡沒有能比的。第二首，古風。氣魄比第一首更大，‘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盡還復來’，這不是詩，這是宣言。”
“你說了這麼多，到底好不好？”
“好到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。”
“一個十八歲的女孩，淋著雨，現場寫出了兩首這種級別的詩？你告訴我她抄襲？她抄誰的？這個世界誰能寫出這種詩？”
“文鴻遠不是說她抄了他老師嗎？讓文鴻遠也寫一首啊，寫不出來就別bb。”
“文鴻遠老師，您倒是說句話啊，這兩首詩是不是也是您老師寫的？”
顧明遠走到了桌前，低頭看著那兩首詩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是紅的，嘴唇在微微顫抖。他拿起那張寫著《登高》的宣紙，對著光看了看墨跡未乾的字，放下，又拿起《將進酒》，讀了一遍，放下。他看著陳曦，雨水和墨跡在她臉上染出一片狼藉。
“陳曦，這兩首詩，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抖，“你是怎麼寫出來的？”
陳曦看著他，只說了一句話：“顧教授，我說過，那些東西不是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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