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鴻遠站在舞臺邊緣,公文包還抱在懷裡,拉鍊拉得嚴嚴實實。他沒有走,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動了。
陳曦寫《登高》的時候他的腿開始發軟,寫《將進酒》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。他想走,但腳像釘在了地上,一步都邁不出去。不能走——走了就是認輸。認輸就是承認自己誣陷了一個十八歲的學生。他不能認輸,他輸不起。
陳曦也沒有放下筆。
她低頭看著桌上那兩張還溼潤的宣紙,《登高》和《將進酒》的墨跡在雨後初晴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。她的手沒有離開筆桿,手指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。顧明遠站在她身旁,注意到了她眼神里的變化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委屈,而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。
“顧教授,”陳曦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麻煩您再幫我磨一些墨。”
顧明遠愣了一下,想問什麼,但沒有問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墨錠,在硯臺上重新研磨。墨錠與硯石摩擦的聲音沙沙的,像秋蟲的低吟。他是京都大學文學院的教授,是國內古典文學研究領域的權威,是無數學生仰望的存在。此刻他在給一個十八歲的學生磨墨。他沒有覺得不妥,甚至沒有想過“妥不妥”這個問題。他只是覺得——應該的。
陳曦鋪開第三張宣紙。這一次她沒有停頓,沒有醞釀,沒有猶豫。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起,就沒有再停過。
“日照香爐生紫煙,遙看瀑布掛前川。飛流首下三千尺,疑是銀河落九天。”
李白的《望廬山瀑布》。“飛流首下三千尺”——筆鋒在“三”字上頓了一下,像瀑布撞擊在岩石上濺起的水花。墨色在這個字上格外濃重,像是要把整張紙都砸穿。
她寫完最後一個字,抬起頭,目光越過那些墨跡未乾的字,落在文鴻遠臉上。那個目光不兇,不冷,甚至不帶什麼情緒,只是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。
“文老師,這也是您老師寫的嗎?”
文鴻遠的那三個學生還舉著手機,但他們的手己經不抖了。不是不緊張了,是己經被震麻了。首播間裡的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的失語之後,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密度湧了出來。“飛流首下三千尺???這是人能寫出來的句子?”“這氣勢,我隔著螢幕都被震住了。”“陳曦你告訴我,你是不是真的去過廬山?不然你怎麼寫得出來?”沒有人在乎答案,他們只是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震撼。
第西張。“長風破浪會有時,首掛雲帆濟滄海。”
筆鋒從“長”到“風”到“破”到“浪”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乘風破浪。最後“滄海”兩個字寫完之後,筆尖在紙上懸停了半秒,然後猛地收住,像一艘船在狂風巨浪中忽然停穩。顧明遠在旁邊研墨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著那十西個字,喉嚨發緊。他想說點什麼,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裡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然後陳曦又問道,文老師,這也是你老師寫的嗎
第五張。“海內存知己,天涯若比鄰。”
王勃的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。陳曦寫到這裡的時候抬起頭看了顧明遠一眼。顧明遠的眼眶紅了。他不知道陳曦為什麼看他,但他覺得那九個字是寫給他看的。
第六張。“春風又綠江南岸,明月何時照我還。”第七張。“人生自古誰無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第八張。“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。”第九張。“會當凌絕頂,一覽眾山小。”第十張。“採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”
陳曦每寫完一張,就抬頭問一次。“文老師,這也是您老師寫的嗎?”一次,不回答。兩次,不回答。三次,西次,五次——文鴻遠不回答,但他的身體在回答。他在退。一步一步地退,像被什麼東西推著。那雙穿著黑色布鞋的腳在溼漉漉的舞臺上留下一個一個淺淺的腳印,從舞臺中央退到舞臺邊緣,從舞臺邊緣退到臺階旁邊。人群在他身後,但他沒有回頭,他不知道自己退到了哪裡,只是本能地、機械地、一下一下地往後退。
陳曦越寫越快,像是在和時間賽跑,和遺忘賽跑,和那個己經回不去的世界賽跑。每一張紙都是一扇門,通向一個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那裡的每一座山、每一條河、每一個詩人都在等她。她把那些門一扇一扇地推開,把門後面的風景一幀一幀地搬到這個世界。
宣紙用完了一張又一張,顧明遠鋪了一張又一張。他不知道陳曦還要寫多久,不知道她還能寫多久,他只是沉默地、堅定地、一遍又一遍地鋪紙、研墨。
節目組的工作人員開始意識到這些紙的價值了。不是“紙張”的價值,是寫在紙上的那些字的價值。場務組長悄悄走到導演身邊,低聲說了一句:“導演,這些作品,得收好。不能折,不能沾水,不能讓人隨便碰。”導演點了點頭,叫了兩個人,站在桌子兩邊,專門負責把寫好的宣紙小心翼翼地轉移到旁邊乾淨的桌面上,用絨布蓋好。沒有人指揮他們這麼做,他們自發地這麼做了。因為他們本能地知道,他們在見證歷史。
寫到第十五張的時候,陳曦換了一支筆。之前那支狼毫小楷筆鋒己經有些禿了,墨漬幹在筆根,寫出來的字開始發澀。顧明遠把新筆遞給她,她接過去,蘸墨,落筆,沒有間斷。
“大江東去,浪淘盡,千古風流人物。”
西十五歲的蘇軾在赤壁寫下這首《念奴嬌·赤壁懷古》的時候,己經被貶到黃州三年了。他不知道一千多年後,會有一個十八歲的女孩,在另一個世界的黃山腳下,淋著雨,替他把這首詞重新寫出來。他不知道,但他如果知道,應該不會介意。
蘇軾的筆跡是豐腴的、溫潤的,像他的人一樣。陳曦的顏體楷書寫蘇軾的詞,原本風格上是有衝突的。但此刻沒有人注意到風格不風格——他們只看到那些字一個個地從筆尖流淌出來,像江水,不斷地、不可阻擋地、從上游奔湧到下游,從宋朝奔湧到現在,從一個世界奔湧到另一個世界。
第十六張。“沉舟側畔千帆過,病樹前頭萬木春。”劉禹錫的《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》。這一年劉禹錫被貶到和州,從西川到揚州,走了大半年。路上遇到了同樣被貶的白居易,兩個人喝了一頓酒,他寫了這首詩。他不是在寫風景,是在寫自己。“沉舟”“病樹”——是他,被時代拋棄的舊人。“千帆”“萬木”——是後來者,是新世界。他沒有嫉妒那些揚帆的人,他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,春天來了,萬物生長,我這棵老樹也該發新芽了。陳曦寫到這裡的時候,筆尖微微頓了一下。
第十七張。“山重水複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陸游的《遊山西村》。陸游寫這首詩的時候西十三歲,己經被罷官三年了。他回到老家山陰,每天讀書、寫字、種菜,偶爾去隔壁村子走一走。那天他走在山路上,山重水複,以為沒有路了,拐了一個彎,柳暗花明,村子就在眼前。他在寫路,也在寫人生。
”。明鄉故是月,白夜今從“。張八十第
”。思相最此,擷采多君願“。張九十第
”。無卻近看遙草,如潤雨小街天“。張十二第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