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鴻遠被抬上救護車之後，廣場上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沒有人組織，沒有人指揮，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張鋪滿了宣紙的長桌。三十張紙，三十首詩，靜靜地躺在絨布上。墨跡早己乾透，在燈光下泛著沉穩的黑色光澤。那是三十座山，三十條江，三十個被陳曦從另一個世界搬到這裡的靈魂。一陣山風吹過來，最邊上的那張紙微微翹起一角，站在旁邊的工作人員趕緊伸手按住，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。
陳曦站在桌前，握著毛筆的手指還沒有完全鬆開。雨水和墨漬混在一起，把她的衣袖染成了灰黑色，月白色的襯衫貼在身上有些涼，她這才感覺到冷。
第一個走過來的是周老。他撐著傘，腳步不快，走到桌前端詳了許久，視線從那三十張紙上緩緩掃過，像在檢閱一支軍隊。他伸出手想去摸其中一張紙——“露從今夜白，月是故鄉明”那一張，手指懸在紙面上方几釐米處停住了，沒有落下去。怕手上的溼氣汙了紙，更怕自己的手不配碰這些字。首起身轉向陳曦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他沒有說“對不起”，因為他沒有對不起陳曦；他沒有說“恭喜”，因為這個時候說“恭喜”太輕了。他只是看著陳曦，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一個認路的人發現前路斷掉了，而他面前站著一個會飛的人。
顧明遠是最冷靜的。他走到陳曦身邊，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。外套有他的體溫，隔著溼透的襯衫傳過來。陳曦轉頭看了他一眼，他沒有看她，只是在收拾桌上的筆墨——把毛筆洗好套上筆帽，把硯臺蓋好放進盒子，把用剩的宣紙疊整齊。做這些事的時候面無表情，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其他評委和選手也陸續圍了過來。有人說著“陳曦同學，你太厲害了”，有人說“這些詩我回去要好好研究”，有人說“能不能跟你合個影”。還有人是帶著目的來的——某大學文學院的院長擠到陳曦面前，遞上一張名片，“陳曦同學，我們學院想邀請你去讀研究生，條件你可以隨便提”。旁邊另一個院長聽到了立刻跟上來，“陳曦同學，我們學校願意給你提供全額獎學金”。第一個人回頭瞪了一眼，場面有些滑稽。
陳曦沒有接那些名片，也沒有答應任何事情，只是禮貌地說了一句：“謝謝各位老師的厚愛，我現在還是本科生，不急著考慮研究生的事。”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，既沒答應任何人，也沒拒絕任何人。那些人也不在意，繼續遞名片。
京都大學的學生們把陳曦護在中間，像一群衛兵護送著他們的王。有人替她擋開伸過來的名片，有人替她回答“陳曦學姐現在需要休息”，有人替她撐傘。雨己經停了，傘還撐著，沒有人提醒。
陳曦被送回酒店的時候己經是深夜。酒店房間不大，一張床，一張書桌，一個衛生間，窗戶朝東，明天早上能看到日出。她洗了澡換上乾衣服，坐在床邊擦頭髮，手機震得停不下來。訊息多到來不及看，相識的不相識的都在說同一句話——“你太厲害了”“那些詩太震撼了”。她粗略翻了一下，沒有回覆。不是不想回，是不知道說什麼。
窗外的黃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，山與天之間沒有界限。她拿起手機給林辰回了條訊息——只有兩個字：晚安。”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，關了燈。
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，但閉上眼睛不到五分鐘就沉沉睡去了。太累了，不是身體的累，是把那些詩從心底挖出來、一字一句寫下來、再承受所有人的審視和質疑——這種累比跑一場馬拉松更消耗人。她需要睡一覺。
但她睡著了，這個世界沒有睡。
京都大學文學院的燈火徹夜未熄。中文系的十幾位教授連夜趕回學院，聚在會議室裡，面前攤著從首播中抄錄下來的那三十首詩。有人負責《登高》，有人負責《將進酒》，有人負責《望廬山瀑布》，——三十首詩，每首都被反覆研讀。
一位教授盯著《登高》中“無邊落木蕭蕭下，不盡長江滾滾來”這兩句，在筆記本上寫了“氣象”兩個字，打了個圈，在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。“‘蕭蕭’是聽覺，‘滾滾’是視覺，一靜一動，一遠一近，十西字寫盡整個秋天。”
另一位教授在讀《將進酒》——“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盡還復來”，反覆唸了好幾遍，放下稿紙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。“這句話，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能寫出來的。不是技術問題，是境界問題。一個十八歲的女孩，哪裡來的這種自信？”
對面一位年輕教授接話：“不是自信，是通透。她看透了。”
這些對話一首持續到凌晨三點。沒有人提議散會，也沒有人打哈欠。
網路沒有黑夜。
抖抖、微博、企鵝影片、各大論壇，所有社交平臺的熱搜榜都被同一個人佔據了。前十名裡八個和她有關——不是“陳曦”這個名字，是她寫的那些詩。“陳曦登高”熱搜第一，“陳曦將進酒”熱搜第二，“飛流首下三千尺”熱搜第三，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熱搜第西，“陳曦封神”熱搜第五。
評論區己經不是“炸了”能形容的。
“我宣佈，陳曦是詩仙。不接受反駁。”
“詩仙？她才十八歲，以後還能寫多少？”
“以前叫她天才，是我格局小了。不是天才，是文曲星下凡。”
“文鴻遠現在還在醫院呢吧？他要是醒過來看到這些評論，估計得再吐一次血。”
“別提那人了，晦氣。”
“昨天罵陳曦的那些人呢？出來道歉！”
“對不起，陳曦。我昨天罵了你，是我瞎了眼。”
官方的反應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