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，漢江的天還沒完全亮透。
陳曦是被王秀蘭的動靜吵醒的。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，夾雜著油鍋裡滋滋的響聲，空氣裡有蔥花炒蛋的香味。她翻了個身，眯著眼看了一眼手機——六點十分。昨晚說好了今天去黃鶴樓，王秀蘭顯然比誰都上心，天不亮就起來準備路上的吃食。
陳曦坐起來，揉了揉眼睛。窗外天色灰濛濛的，東邊的天際有一線淺淺的橘色，像是一條被誰隨手畫上去的金邊。她盯著那條金邊看了幾秒，忽然想起一句詩——“朝辭白帝彩雲間，千里江陵一日還。”當然，白帝城和黃鶴樓不是同一個地方，但那種清晨出發、奔赴遠方的感覺，是相通的。
洗漱完走出房間，王秀蘭己經把早飯擺上了桌。小米粥、煎餅、炒雞蛋、一碟鹹菜，簡簡單單，但熱氣騰騰。陳建國坐在桌前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——這在平時是絕對不可能的事，陳建國只有在過年或者吃席的時候才會這麼講究。
“爸，你今天真精神。”陳曦坐下來，笑著說了一句。
陳建國嘴角抽了抽，想笑又不好意思笑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悶聲說：“趕緊吃，吃完飯早點走。”
王秀蘭在旁邊拆臺：“你爸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，半夜還爬起來查黃鶴樓的門票多少錢。”
“我那不是怕到時候買票排隊嘛。”陳建國辯解了一句，聲音越來越小。
陳曦低頭喝粥，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她當然知道陳建國為什麼睡不著。不是因為黃鶴樓有多好看，是因為黃鶴樓的主任親自上門來請，食宿全包，車接車送，態度恭敬得像在請什麼大人物。陳建國這輩子沒被人這麼對待過，心裡又高興又不安，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晚，最後把所有情緒都歸結為一句話——“明天早點走，別讓人家等。”
吃完飯，王秀蘭把準備好的東西裝進一個帆布袋子：礦泉水、蘋果、幾個煮雞蛋、一包瓜子、一袋餅乾，塞得滿滿當當。陳建國拿了車鑰匙，在門口換鞋，彎腰的時候腰間的鑰匙串嘩啦響了一聲。
陳曦揹著一個小包走在最後面，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客廳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沙發上，落在茶几上，落在那盆綠蘿上。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這個家，她可能要住不了太久了。
但她沒有多想，關上門，跟上了父母
陳建國的車是一輛灰色的國產轎車，買了六年了，保養得不錯，但開起來還是能聽到發動機嗡嗡的聲響，像是老年人的咳嗽，不算大毛病，但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王秀蘭坐在副駕駛，一上車就開始絮叨：“老陳你慢點開，不著急，三個小時呢，安全第一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陳建國發動車子，掛擋，松離合，車子緩緩駛出小區。
陳曦坐在後排，靠著車窗，耳機塞在耳朵裡，但沒有放音樂。她只是不想說話，想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。
車子駛出城區之後，路兩邊的景色變得開闊起來。農田、村莊、遠處的山丘，一層一層地鋪展開去，像是一幅沒有邊框的畫。太陽己經升起來了，光線從東邊斜照過來，把田野染成一片暖金色。
陳曦看著那些快速後退的樹，忽然想起了什麼，掏出手機，開啟和林辰的私信對話方塊。
上一次聊天還是幾天前，她說了黃鶴樓的人來找她，林辰回了一個笑臉。之後兩個人就沒再說話——不是刻意不說話，是沒什麼特別需要說的。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奇怪，說陌生不陌生，說熟悉也不算熟悉，像兩條平行線，知道對方存在，但還沒有找到交匯的點。
她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：“出發去黃鶴樓了。三個小時車程。”
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揣回兜裡，沒有等回覆。
王秀蘭從前排回過頭來：“曦曦，你那個京都大學的事，定了沒有？”
“定了。”陳曦說，“顧教授說了，九月份首接去報到就行。”
“那你去了京都要好好學，別給人家丟人。”王秀蘭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——高興是高興的，但多少有些不捨，“京都遠，不像漢江，想回來就能回來。你在那邊要照顧好自己，天冷了記得加衣服，別熬夜，好好吃飯……”
“媽，知道了。”陳曦笑著打斷她，“我還沒走呢，九月份才開學。”
王秀蘭“嗯”了一聲，轉回頭去，不說話了。但陳曦從後視鏡裡看到，她媽的眼眶紅了一下，只是一下，很快就眨了眨眼，恢復了正常。
陳建國沒有說話，雙手握著方向盤，眼睛盯著前方的路。但他把車速放慢了一些，不是路況不好，是他也想讓這段路長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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