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
林辰是被雞叫醒的。
不是手機鬧鐘，不是母親的喊聲，是隔壁張叔家那隻養了三年的大公雞。那隻雞的嗓子一年比一年好，打鳴的聲音一年比一年大，大到林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都能感受到聲波在空氣裡震顫。他摸到手機看了一眼——早上七點。他本想翻個身繼續睡覺，但是想到陳曦還在酒店，也就立馬起來了
他坐起來，揉了揉眼睛，穿上衣服走出臥室。王桂蘭己經在廚房裡忙活了，灶臺上的鍋冒著白氣，空氣裡有小米粥的香味和煎蛋的油香。她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林辰一眼，剛要開口說什麼，目光忽然定住了。她看著兒子穿著一件昨天沒穿過的乾淨外套，頭髮往後梳了梳，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舞臺上那個滿頭大汗的樣子，精神了不少，像換了一個人。
“辰辰，你要出去？”王桂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。
林辰頓了頓，沒有瞞她。“嗯。去看一個朋友。”
王桂蘭沒有再問。她轉過身繼續攪鍋裡的粥，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昨天晚上村長跑過來告訴她的——“你家林辰和一個女的一起”。她不識字，那些字她不認識，但照片她看到了。
“媽，粥好了嗎？”林辰走到灶臺邊。
“好了好了。你先吃，我給你盛。”
“不用盛了，給我拿個保溫桶，我裝一點帶走。”
王桂蘭的手頓了一下，然後她笑了。不是大笑，是那種“媽都懂”的笑。她轉身從櫃子裡翻出那個很久沒用過的保溫桶，用開水燙了燙，擦乾，盛了滿滿一桶小米粥，又裝了三個煎蛋、兩個包子、一碟小鹹菜，用小塑膠袋包好，繫緊，遞給林辰。
“夠不夠？不夠媽再裝。”
“夠了夠了。”林辰接過保溫桶，“媽，中午我不回來吃了。”
“行，你忙你的。”
林辰走到門口的時候王桂蘭叫住了他。“辰辰。”他回過頭。王桂蘭站在那裡，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。“那個朋友，要是方便的話，帶回來吃頓飯。”林辰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把保溫桶放在副駕駛上，發動車子。晨光中的從明島很美，江面上有薄霧，蘆葦蕩被風吹得沙沙作響，遠處的農舍炊煙裊裊。他開得不快，車窗搖下一半，涼風灌進來，吹散了他最後一絲睏意。
車子停在酒店門口。他看了一眼保溫桶，沒有拿出來。現在上去太早了，她應該還沒醒。他發了條訊息過去，打了幾個字又在猶豫要不要加表情，最後沒加。“醒了？我在樓下。方便上來嗎？”
等了約莫十來秒，手機震了，不是陳曦的訊息，是語音電話——她首接打過來了。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像一個還沒有完全從夢裡走出來的人。“林辰？你到樓下了？”林辰說到了。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，陳曦的聲音忽然變得清醒了，清醒中帶著一絲慌亂。“那個，你……你等我半個小時。在車上等我，別上來。”
林辰還沒回答，電話掛了。他看著結束通話的螢幕，嘴角慢慢揚了起來。覺得她這個樣子很可愛。
林辰靠在駕駛座上，刷起了手機。抖抖的熱搜榜上還掛著昨晚那些詞條——“林辰平凡之路”“林辰起風了”“林辰光輝歲月”“林辰從明島演唱會”。他往下滑了幾頁，忽然看到一個新詞條，己經從熱搜第十躥到了第七——“林辰陳曦同框”。
他點了進去。置頂的就是昨晚那條帖子，兩張照片，一張是陳曦在走廊裡摘口罩的側臉，一張是他站在她對面、兩個人對視的瞬間。光線不好，畫素不高，但那張側臉——那個熟悉的眉形、那道流暢的下頜線——是陳曦，沒錯。
林辰腦門上一串黑線浮了出來，他以為昨晚那麼晚了，光線那麼暗，走廊裡那麼空曠，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們。他低估了粉絲的敏感度——在粉絲眼裡，任何模糊的畫素都能被放大、銳化、分析出八百種可能性。評論區的熱度讓他的眼睛微微抽搐了一下。“林辰看她的眼神不對，這絕對不是普通朋友的眼神。”“陳曦為什麼會在從明島？她不是應該在家裡寫詩嗎？”“從漢江到魔都，一千多公里，連夜飛過來。陳曦你告訴我，這不是愛情是什麼？”“他們兩個要是沒有在一起，我把手機吃了。”評論還在不斷地刷，點贊數還在不停地漲。
他把手機扣在副駕駛上，靠在椅背上盯著車頂天花板發了十幾秒的呆。偷拍，被偷拍了。他不是沒有被人偷拍過，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偷拍讓他覺得這麼——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。不是憤怒，不是緊張，是一種被人撞破了一個還沒準備好的秘密的尷尬。
陳曦的電話來得比他預想的快。她打過來的時候他正在刷朋友圈，看到沈雨桐發了一張海邊的日出照片，配文只有一個字——“早”。他還沒來得及點贊，陳曦的電話就進來了。“可以上來了。
林辰推開車門，走了兩步又退回來，繞到副駕駛拿起那個保溫桶摸了摸——己經涼了。小米粥涼了會結塊，煎蛋涼了會腥，包子涼了皮會硬。他想了想，把保溫桶放回車裡，轉身走向街對面那家早餐店。
陳曦開啟門的時候，頭髮還沒有完全乾，溼漉漉地搭在肩上，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闊腿褲，看起來比昨晚年輕了好幾歲。不，不是看起來年輕了，是本來就年輕，只是昨晚緊張的時候顯得老成了。她聞到了一股香味，低頭看到林辰手裡的袋子——熱豆漿、油條、粢飯糰，還有一盒小籠包。她抬起頭看著林辰。
“早餐。”林辰把手裡的袋子往上提了提，“本來給你帶了家裡做的，涼了。這是剛買的，熱的。”
陳曦側身讓他進門。房間不大，一張大床，一張書桌，一個衛生間。窗戶朝東，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，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。她的行李箱攤在牆角，充電器還插在床頭櫃上，手機橫著放在枕頭旁邊，螢幕上是她昨晚聽到一半睡著的歌——《平凡之路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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