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敲了三聲。不輕不重，帶著一種“我來了但我儘量不顯得太急”的剋制。陳曦看了一眼林辰，林辰站起來去開門，嘴角帶著一種“我就知道他們會這樣”的無奈。門開了，唐傑站在最前面，張遠站在他身後半步，李浩然靠在走廊對面的牆上，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咖啡，看起來最淡定。
唐傑的目光越過林辰的肩膀，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邊、穿著白色T恤、頭髮還半乾不幹的陳曦。他的嘴巴張開了，不是慢慢張開的，是突然張開的，像下巴被人猛地往下拉了一下。他張著嘴，看著陳曦，又看看林辰，再看看陳曦，再看回林辰。林辰側身讓他進門，他邁了一步，在門檻上絆了一下，被後面的張遠一把拽住才沒有摔個狗啃泥。
“陳……陳曦？”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細得幾乎聽不見。陳曦站起來，微笑著點了點頭，“你好，你是唐傑吧？林辰經常提起你。”唐傑的嘴巴還沒合上，伸出手去想和陳曦握手，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，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，又重新伸出去。陳曦握住他的手，唐傑的手在微微發抖，像一個被偶像翻牌的小粉絲，整個人從脖子根紅到耳尖，紅得像剛從桑拿房裡出來。
張遠是第二個。他比唐傑克製得多，推了推眼鏡，走到陳曦面前微微鞠了一躬。不是九十度，是那種“我是晚輩您是前輩”的微微鞠躬，聲音不大但很穩。“陳曦老師，我是張遠。您的每一首詩我都會背。《滕王閣序》我抄了三遍。不是為了背，是覺得那些字應該寫一遍。”陳曦看著這個戴眼鏡的、說話一板一眼的男生，有些意外。“你抄了三遍？”張遠推了推眼鏡，“《將進酒》抄了五遍。”唐傑在旁邊插嘴，“他昨天晚上還背‘人生代代無窮己，江月年年望相似’，背到半夜兩點。”張遠的臉紅了一下，沒有否認。
李浩然最後一個走進來。他沒有伸出手，只是站在陳曦面前點了點頭，說到，你好。陳曦也知道他不愛說話，笑著回了一句“你好”。李浩然又點了點頭，然後退到窗邊繼續喝他的咖啡。唐傑在後面推了他一下，“你就不能多說兩句？”李浩然端著咖啡杯看著窗外的街景，淡淡說了一句：“你的詩，很好，比他說過的大多數話都長。
林辰站在門邊看著這三個人被陳曦“收服”的全過程，搖了搖頭，關上門。
陳曦被三個大男人圍在中間，有些哭笑不得。她在網上見過粉絲見到偶像的樣子，但那是粉絲和偶像之間的距離，隔著螢幕，隔著千山萬水，隔著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線。此刻她面前站著三個活生生的人，三個人都在用“你怎麼會在這裡”的眼神看著她。
“可以籤個名嗎？”唐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。那不是他專門準備的，是昨晚在體育場後臺記裝置清單用的，封面沾著咖啡漬，內頁還夾著一根沒筆帽的水筆。陳曦接過去翻開第一頁，上面寫著“音響線×12、麥克風×8、調音臺×1”，後面跟著一堆她看不懂的型號。她翻到空白頁，簽下自己的名字，字不大，端端正正。
唐傑接過筆記本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好幾秒，“我能跟你合個影嗎？”陳曦點了點頭。
唐傑舉著手機臉湊到陳曦旁邊，手在發抖，鏡頭晃來晃去，按了好幾次快門都沒有對準。最後還是張遠接過手機替他拍的。唐傑拿到照片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飄的。
張遠沒有要合影，他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陳曦，像在看一件在博物館裡展覽了很久的瓷器——隔著玻璃，隔著距離。陳曦注意到了他那個目光，主動說了一句“我們也合一張吧”。張遠愣了一下，然後站到陳曦旁邊，姿勢標準得像拍證件照，手垂在身體兩側，表情嚴肅。陳曦笑著往他那邊靠了靠，說“你笑一下”。張遠的嘴角往上提了提，那個弧度不大，但比不笑的時候溫暖了很多。
李浩然沒有要簽名，也沒有要合影。他站在窗邊端著那杯己經涼了的咖啡，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。陽光照在他側臉上，他的表情很安靜，像在聽一首不需要歌詞的歌。陳曦看了他一眼沒有叫他。
林辰的手機有響了，螢幕上顯示的是沈雨桐的名字。他看了一眼正在被三個大男人圍著的陳曦，走到窗邊接了電話。
“林辰，你今天有什麼安排？”沈雨桐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，帶著一種“我只是隨便問問”的隨意。
林辰還沒有回答，唐傑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陳曦身邊溜了過來，湊到林辰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讓林辰意外的話：“把沈雨桐她們也叫出來吧。陳曦和西個大男人出去玩，多尷尬。有女生陪著好一點。”林辰看了唐傑一眼，唐傑的目光躲閃著離開
林辰懂了。唐傑想見林佳，唐玥應該也會來。他對著電話說了一句：“沈雨桐，你今天有空嗎？我們準備去海邊。你把你那兩個閨蜜也叫上吧，大家一起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。沈雨桐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絲刻意的輕快，“行啊。在哪？”
林辰把酒店地址告訴了她。
掛了電話之後房間裡的話題從陳曦的詩轉移到了今天的行程。唐傑說從明島東邊有一個海灘，叫“東灘溼地”，那邊的日出日落是島上最好看的。張遠說退潮的時候還能撿到貝殼和小螃蟹，李浩然補充了一句“那邊風大，多穿點”。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，像在策劃一場小型遠足。
不到半個小時，敲門聲響了。
林辰去開門。沈雨桐站在最前面，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，裡面是白色吊帶，頭髮披著化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妝。她的目光在房間裡快速掃了一圈，看到了坐在床邊的陳曦。
這是沈雨桐第一次見到陳曦本人。她在網上見過無數次陳曦的照片、影片、首播截圖，但那些畫面裡，陳曦總是站在舞臺上、站在聚光燈下、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。此刻她坐在一張普通賓館的床邊，穿著一件普通白T恤，頭髮沒有造型，臉上沒有妝容，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生。但那雙眼睛不普通，沈雨桐從未在任何一個真人身上見過那樣的眼睛——清澈，明亮，像一汪不會乾涸的泉水。
陳曦站起來走過來伸出手。“沈雨桐？你好，我是陳曦。林辰經常提起你。”
沈雨桐握住她的手。陳曦的手很暖，指節分明，握筆留下的薄繭在指腹上清晰可辨。沈雨桐想說“我也經常聽林辰提起你”，但她沒有說，因為她知道林辰提起陳曦的次數比提起她多得多。她只是笑了笑，“你好，久仰。”
林佳從沈雨桐身後探出頭來，看到陳曦的時候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像兩顆被點亮的燈泡。“陳曦！真的是陳曦！我超級喜歡你寫的詩！《水調歌頭》我背了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！”她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，語速快得讓人接不上，“你寫的《將進酒》我抄在筆記本扉頁上了，每次考試之前都要看一遍，‘天生我材必有用’——看完就不緊張了。你的《春望》我讀一次哭一次，‘家書抵萬金’——我爸媽在外面打工，一年才回來一次，我每次讀到這句就想起他們。”
陳曦看著她那張被興奮漲紅的臉，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林佳說的不是客氣話，是她的真實感受，是那些詩在這個世界真實的力量——它們在撫慰人心，在給黑暗中的人一點光。她握住林佳的手，“謝謝你。謝謝你喜歡我的詩。”
唐玥站在最後面，沒有像林佳那樣衝上去，也沒有像沈雨桐那樣剋制。她只是安靜地看著陳曦，目光裡有欣賞，有好奇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陳曦注意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，唐玥微微笑了一下，說：“你的詩很美。人也美。”陳曦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這個笑容和剛才對唐傑、張遠、林佳的笑都不一樣——是對一個懂得欣賞的人會心的笑。
房間裡的氣氛熱鬧了起來。林佳拉著陳曦的手坐在床邊，嘰嘰喳喳地問她寫詩時在想什麼、怎麼才能寫出那麼好的句子、平時都讀哪些書。陳曦一一回答，不厭其煩。唐玥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端著沈雨桐帶來的咖啡，聽著偶爾插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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