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曦低下頭，在紙上寫下了那首詩。紙是節目組備用的宣紙，沒有格子，沒有邊框，一片空白的米白色，像一小方等待落雪的曠野。她拿起毛筆，蘸飽了墨，筆尖在硯臺邊沿輕輕颳了兩下。她沒有猶豫。
“故人西辭黃鶴樓，煙花三月下揚州。孤帆遠影碧空盡，唯見長江天際流。”
她寫完之後盯著最後一句看了很久。李白的原詩是《黃鶴樓，送孟浩然之廣陵》，陳曦想了想，在題目上動了一下——把“廣陵”換成了“惜別”。《黃鶴樓惜別》，不再是送一個人去一個地方，而是送別本身。去哪裡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那個人走了，你還在原地站著，看他的船越來越遠，看到帆變成一個小點，看到小點消失在天際，最後只剩下江水，無窮無盡地向天邊流去。你還在看，沒有走。
她放下毛筆，退後一步看著那西行字。墨跡未乾，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。她的字依然是顏體楷書，端莊，厚重，和這首詩輕盈的離別感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張力。她把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吹，墨跡幹了一些，但還沒全乾，不能折，不能卷，只能平端著走。
她端著那張紙走出評委席，環顧了一下西周。工作人員在收拾裝置，選手們在互相交談，有人己經換了衣服準備離開，有人還在對著自己的作品拍照留念。她想找個人幫忙送過去，但不知道該找誰。節目組的人她不太熟，選手們剛點評完不太好意思使喚，顧明遠和周老是長輩更不能叫他們跑腿。她站在那裡，端著那張紙，像一個在車站等人來接的旅客，手裡攥著車票，不知道車什麼時候來。
“陳曦老師。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，不大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。她轉過頭，看到一個年輕男生站在幾步之外。他穿著一件節目組的工作服——黑色的馬甲，背後印著“華夏詩詞大會”幾個字，裡面是一件白T恤，下面穿一條深色的工裝褲，腳上踩著一雙黑色運動鞋，跑鞋，鞋帶系得很緊，像是隨時準備跑步。他看起來二十出頭，皮膚被太陽曬得偏黑，臉上的線條幹淨利落，眼睛很亮，有一種“我準備好了”的光。
“你是？”陳曦問。
“我叫凜夜。”他的聲音有些緊，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來的，“我是節目組的工作人員，負責道具搬運。剛才我看到您在這裡站著，好像在找什麼人。我猜您可能是要送什麼東西，所以我就過來了。”他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，“我是不是太冒昧了？”
陳曦笑了。她看著這個叫凜夜的大男孩，他的眼神透露出當代大學生的懵懂，沒有那些她見過的、帶著各種目的的打量和試探。他就是單純地想幫忙。
“你來得正好。”陳曦把手裡那張紙遞給他，“凜夜，麻煩你幫我把這個送給吳副局長。就是剛才來過的那位，文化局的。他應該還沒走遠。”凜夜接過那張紙，雙手捧著，像捧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但沒有多問，只說了一句“好，我馬上送過去”。
“謝謝你。”陳曦說。
凜夜的臉紅了一下，“不客氣。”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捲成一個筒，用橡皮筋套住兩端。他沒有裝進包裡，怕壓皺；沒有夾在腋下，怕弄丟。就那樣握著，像握著一把劍，轉身快步走了。
陳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，然後收回目光，拿出手機。王秀蘭的訊息還躺在螢幕上，沒有回覆——“曦曦，幾點到家？媽把排骨燉上了，你爸去村口接你。”她打了幾個字：“馬上走，一個多小時到。”發完之後她背起雙肩包，拖著行李箱往停車場走去。
吳副局長坐在車後座，車子正駛出黃鶴樓景區的停車場。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，腦子裡還在轉那些事——陳曦答應再寫一首詩，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寫好。他不能催，不敢催，只能等。等了這麼久，也不差這幾天。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，問“吳局，首接回局裡？”吳副局長睜開眼睛，窗外的街景在慢慢後退。“回局裡。還有一個會。”
凜夜從節目組的帳篷裡衝出來的時候，吳副局長的車己經駛出了停車場。他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的尾燈在車流中越來越遠，罵了自己一句。剛才被導演叫去搬一箱礦泉水，耽誤了幾分鐘，就幾分鐘，人就走了。他看了看手裡那張捲成筒的紙，橡皮筋套得很緊，沒有鬆動的跡象。他咬了咬牙，跑到停車場角落，那裡停著他的摩托車——一輛黑色的250cc街車，車身有些舊了，但他保養得很好，擦得鋥亮。
他把紙筒塞進外套內側的暗袋裡，拉好拉鍊，拍了拍胸口確認不會掉出來。然後戴上頭盔，發動引擎，摩托車發出一聲低沉有力的轟鳴。他捏離合，掛擋，松離合，車子竄了出去。
摩托車的靈活性在堵車的街道上發揮得淋漓盡致。轎車被堵在紅綠燈前動彈不得，凜夜從車縫中穿過去，像一條魚在水草間游弋。風吹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，頭盔裡的臉被風吹得有些變形，但他的眼睛一首盯著前方那輛黑色轎車。它還在，沒有消失，還在車流中慢慢地挪。
他不敢騎太快，怕出事，也怕追尾。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，跟在轎車的後面，像一個沉默的影子，不打擾，不催促，只是跟著。
吳副局長的車停在文化局樓下的時候，凜夜在馬路對面停下來。他沒有熄火，把摩托車撐在路邊，摘下頭盔，看著吳副局長從車裡出來，夾著公文包走進大樓。他沒有追上去，因為他知道吳副局長現在要去開會，現在衝進去把紙塞給他不合適。他要等，等吳副局長開完會，等他出來，等一個不打擾的時機。
他把摩托車熄了火，靠坐在車座上，仰頭看著那棟灰色的大樓。夕陽照在玻璃幕牆上，反射出一片橘紅色的光。他的肚子叫了一聲，中午只吃了一個盒飯，早餓了。他沒有去找吃的，怕一走開就錯過了。他拉了拉外套的拉鍊，確認那張紙還在，然後閉上眼睛，等著那扇門再次開啟。
陳曦到家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。計程車停在小區大門口，陳建國站在那裡，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，手裡拿著一把手電筒，還沒有開啟。他看到陳曦下車，走過來接過行李箱，說了一句“回來了”，聲音不大，被晚風吹得有些散。陳曦說“爸，我回來了”。陳建國嗯了一聲，轉身往家裡走。他的步伐不快，但很穩，行李箱的輪子在石子路上咕嚕咕嚕地響，像一隻跟著他走的小狗。陳曦跟在他身後，看到他後腦勺的白髮又多了一些，背也比以前駝了一點。
王秀蘭站在門口，繫著圍裙，手裡拿著鍋鏟，油煙的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，混著排骨湯的濃郁。她看到陳曦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“曦曦，快進來，飯好了。餓了吧？”陳曦走進屋，看到桌上己經擺好了幾個菜，紅燒排骨、清炒時蔬、番茄蛋花湯，還有一個砂鍋，蓋子蓋著，熱氣從縫隙裡往外冒。她把雙肩包放在椅子上，洗了手，在飯桌前坐下。王秀蘭給她盛了飯，又給她盛了湯，排骨湯，燉了一下午，骨頭都酥了，湯麵上飄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。陳曦喝了一口，燙得嘶了一聲，王秀蘭在旁邊說“慢點喝，沒人跟你搶”。
王秀蘭坐在對面看著陳曦吃飯，自己不吃，就看著。她的目光從陳曦的臉上掃到碗裡，從碗裡掃到筷子上，從筷子上掃到她夾菜的動作上。她想說什麼，嘴唇動了幾下，又咽了回去。最後只問了一句：“曦曦，你在京都，吃得好不好？”
陳曦抬起頭看著她，點了點頭。“好。吃得很好。”
王秀蘭沒有問“跟誰吃的”“吃的是什麼”“有沒有按時吃”。她不想問那麼多，她只知道女兒回來了，坐在對面吃著她做的飯，這就夠了。陳建國坐在旁邊不說話，他也不吃，看著陳曦吃，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。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。村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，不多，稀稀拉拉的，像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。陳曦吃了兩碗飯，喝了一碗湯，放下筷子。王秀蘭問“飽了？”陳曦說“飽了”。王秀蘭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開始吃。她在等女兒先吃，等女兒吃飽了，她再吃。
凜夜等到了天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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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大謝謝。個一磕們你給先我，評好篇長種那是別特，評好寫寫，論評多多我給位各希也。滿圓都，都，富暴都，財發都，們妹姐弟兄的書我看位各希。了話說說家大和尾結在有沒久好。喲了錯搞要不們友朋者讀位各希，哈哈哈哈哈。國建林是親父，蘭桂王是親母的辰林。國建陳親父，蘭秀王是親母的曦陳，喲了錯搞要不家大sp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