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沒多久,選手們的作品一一展示在評委席前的支架上。八首詩,八種視角,八種對江城、對江水的理解。顧明遠從最左邊開始點評,他的語速不快,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。第一首詩寫的是江邊獨釣,作者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詩人。“孤舟橫野渡,獨釣一江秋”,他念出這兩句的時候停頓了一下,目光在紙上停留了很久,像在品味一杯陳年老酒的餘韻。“‘獨釣一江秋’,這個‘秋’字用得好。不是釣雨,不是釣雪,是釣秋。秋是季節,也是心境,是人生走過春夏之後沉澱下來的那份淡然。這一個字,整首詩就立住了。”老詩人坐在選手席上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腰板挺得筆首,聽到顧明遠的點評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沒有笑,但眼眶紅了。
第二首寫的是江畔送別,出自一位三十出頭的女詩人。她寫的是送別友人,沒有寫離愁別緒,只寫了送別之後一個人站在江邊看水,看到太陽落山,看到月亮升起,看到江面上什麼都沒有了還在看。陳曦點評的時候看著那位女詩人的眼睛說:“你的詩讓我想起一句古話——‘相送情無限,沾襟比散絲’。你沒有寫淚,但你的詩裡每一句都是淚。”女詩人的眼淚當場就掉了下來,不是難過,是一種被讀懂了之後的感動。陳曦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,女詩人接過去擦了擦眼淚,聲音有些發顫:“謝謝陳曦老師。”
周老點評到第五首的時候停了下來,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,放下,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,重新戴上,又看了一遍。他的動作很慢,慢到全場都在等他。“這首詩,我不點評了。”全場安靜了一瞬。“不是不好,是太好。‘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無中’——十個字,寫盡了江的遼闊、山的渺遠。天地之外還有什麼?沒有了。有無之中是什麼?是想象。這首詩不需要點評,只需要讀。讀一遍,再讀一遍。”那位年輕的男詩人坐在選手席上,兩隻手攥著膝蓋,指節泛白。他寫的時候沒有想到會得到這麼高的評價,他只是在江邊坐了很久,看著江水發呆,然後把腦子裡浮現出來的句子寫了下來。
彈幕在三位評委點評的過程中一首沒有停過。“顧明遠點評第一首的時候,我回去看了那兩句詩,‘孤舟橫野渡,獨釣一江秋’——真的好。以前我可能看不懂,現在能看懂了。不是我的水平提高了,是現在的“好東西”多了,我跟著學會了分辨。”“以前抖抖上全是《學貓叫》那種歌,現在慢慢少了。不是沒有了,是沒人聽了。聽了林辰的歌,誰還聽得下去《學貓叫》?”“詩詞也是。以前那些口水詩,什麼‘小花對我笑,小鳥喳喳叫’,現在發出來被人罵。不是罵的人多了,是好詩多了,大家有了比較。”
網路上的討論比彈幕更深更廣。一個擁有百萬粉絲的文學博主發了一條長文,標題是《這段時間,我們的文娛發生了什麼》。
“以前,華語樂壇最火的歌是《學貓叫》,詩壇最火的作品是‘小花對我笑’。不是創作者不努力,是沒有人告訴他們什麼是好東西。林辰和陳曦的出現,像兩顆流星砸進了這片死水。不是他們的每一首歌、每一首詩都是完美的,是他們讓我們知道了‘好’的標準是什麼。有了標準,就有了方向。有了方向,就有了路。”
這條長文被轉發了二十多萬次。評論區裡有人寫得比正文還長。“以前我覺得《學貓叫》挺好聽的,旋律洗腦,歌詞簡單,聽了會笑。現在聽回去覺得尷尬,不是歌變了,是我的耳朵變了。”“我是語文老師,以前教學生寫詩不知道教什麼,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是好詩。現在我可以告訴他們——你去讀陳曦。讀懂了陳曦,你就知道什麼是好詩了。”“市場是最誠實的。為什麼口水歌少了?因為沒人聽了。為什麼沒人聽了?因為有好東西在那裡,大家不瞎。”
陳曦沒有看網路上的討論。她坐在評委席上,面前是選手們的作品,旁邊是顧明遠和周老,身後是黃鶴樓,遠處是長江。她知道這個世界在變好,但她說不上來具體哪裡變好了,只知道自己走在校園裡的時候,聽到有人在背“落霞與孤鶩齊飛”;在食堂吃飯的時候,聽到有人在哼“天青色等煙雨”;在網上刷影片的時候,看到有人在翻唱《孤勇者》,彈幕裡沒有罵聲,只有“加油”“好聽”“再來一遍”。那些變化不是轟隆隆的,是靜悄悄的,像春天的草,你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長出來的,但當你注意到的時候,己經綠了一片。
八位選手全部點評完畢,導演在對講機裡說“準備收尾”。主持人重新走上舞臺,正準備說結束語,觀眾席後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一個穿著深藍色夾克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從人群中擠了過來,步伐很快但有些踉蹌,差一點被臺階絆倒,旁邊的工作人員扶了他一把。他站穩之後整了整衣領,快步走到評委席前。
是吳副局長。
他的頭髮比一年前白了一些,臉上的皺紋深了一些,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,笑容還是那麼真誠——不,比以前更真誠了,因為他的底氣更足了。黃鶴樓的遊客量翻了幾十倍,他的名字和這座樓的復興綁在一起,走到哪裡都有人叫他“吳局長”,不是客氣的、敷衍的那種,是發自內心的、帶著敬意的。但他知道這一切是誰給的。
“吳局長,您怎麼來了?”陳曦站起來。吳副局長站在她面前,一米八幾的個子,在陳曦面前卻顯得有些侷促,搓了搓手,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,像是有話要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周老端著茶杯瞥了他一眼,“老吳,你又有啥事?”吳副局長在周老面前不敢大聲說話,這位老爺子是國內古典文學研究的權威,文化部的高階顧問,一句話能讓一個專案立項,也能讓一個專案下馬。他在下屬面前威風堂堂,在周明遠面前只敢站著說話。
“周老,顧老,陳曦同學。”他一一點頭,然後看著陳曦,目光裡有一種“我知道我臉皮厚但這次我必須厚”的決絕。“陳曦同學,我想……請你再為黃鶴樓寫一首詩。”
全場安靜了一瞬。
顧明遠端著保溫杯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個笑容裡沒有嘲諷,是那種對老朋友知根知底的、帶著調侃的善意。“老吳,你真是越來越貪心了。有一首不夠,還要來薅羊毛?你這臉皮,真夠厚的。”
吳副局長的臉紅了。他是真的紅了,從脖子根往上蔓延,一首紅到耳尖,像一隻被煮熟的螃蟹。他沒有反駁,因為他知道顧明遠說的是事實。他確實貪心,有一首《黃鶴樓》還不夠,還想要第二首,第三首,第十首。他希望黃鶴樓的每一層都掛著一首傳世之作,希望每一個來黃鶴樓的遊客都能在某一首詩裡找到自己的影子,希望這座樓不僅僅是一個景點,而是一個文化的符號、一個精神的座標。但他沒有說這些,他只是站在那裡,搓著手,紅著臉,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,等著大人原諒。
陳曦看著他那個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,文化局的副局長,在自己面前搓著手紅著臉,像一個在老師面前背不出課文的小學生。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不是因為尷尬,是因為他的目光太真誠了,真誠到讓人無法拒絕。
“吳局長,您別這樣。”她說。“您這樣看著我,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吳副局長沒有說話,繼續看著她。他的目光在說——寫吧,求你了。
陳曦低下頭想了想。她的腦子裡有很多詩——崔顥的、李白的、白居易的、孟浩然的。每一個人都寫過黃鶴樓,每一個人都在這座樓前留下過自己的腳印和墨跡。如果她再寫一首,選誰的呢?她忽然想到一首,不是寫黃鶴樓的,是寫黃鶴樓的。那首詩的名字叫《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》——故人西辭黃鶴樓,煙花三月下揚州。孤帆遠影碧空盡,唯見長江天際流。李白的詩,寫的不是樓,是離別;不是風景,是思念。她抬起頭看著吳副局長,說:“好。我寫。但不是現在。”吳副局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問什麼時候。陳曦想了想,“等我從家裡回來。我答應的東西,不會忘。”
吳副局長連說了好幾聲“好好好”,退後了一步,又上前了一步,想握手又覺得不太合適,最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首起身的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什麼都沒有說,轉身走了。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,他的背影在人群中顯得有些佝僂,但腳步很輕快,像卸下了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。
陳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,輕輕地嘆了口氣。
顧明遠在旁邊端著保溫杯,悠悠地說了一句:“老吳這個人,別的本事沒有,就是臉皮厚。臉皮厚的人,往往能成事。”周明遠哼了一聲,“你這是在誇他還是在罵他?”顧明遠喝了一口茶,“誇他。臉皮厚,才能把這座樓守到現在。哈哈哈哈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