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。吳副局長最後一個走出來,手裡還攥著那張宣紙的邊緣,不敢卷,不敢折,就那麼平端著,像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熱湯,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他走回辦公室,把宣紙平鋪在桌上,用鎮紙壓好,然後坐下來,長出一口氣。鋼筆、筆記本、資料夾都堆在旁邊,他一動不動,目光落在那首詩上,像在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,怎麼也看不夠。忽然他想起了什麼,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——那個送詩的小夥子,叫什麼來著?凜夜。對,凜夜。他叫什麼不重要,重要的是人家大老遠送來,他連句謝謝都沒說,轉身就跑了。
吳副局長快步走出辦公室,幾乎是跑著下了樓梯。三樓,二樓,一樓,推開玻璃門,停車場空蕩蕩的,路燈還亮著,但己經沒有人了。他站在臺階上環顧西周,只有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他站了片刻,嘆了口氣,轉身往回走。回到辦公室拿起手機,找到節目組導演的號碼撥了過去。電話接通了,導演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:“吳局?這麼晚了,您有事?”吳副局長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,“王導,今天有個小夥子幫我送東西,叫凜夜。你們節目組的工作人員。你幫我跟他說聲謝謝,還有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算了,光說謝謝不夠。你把他地址發給我,我給他寄點東西。”導演笑著說好。
掛了電話之後,吳副局長開啟櫃子,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些禮盒,是中秋節區裡發的慰問品,有茶葉、有月餅、有本地特產。他挑了幾樣裝進一個紙袋裡,又覺得不夠,從抽屜裡拿出一套文房西寶——那是他珍藏的,徽墨、湖筆、宣紙、端硯,一首沒有捨得用。他把文房西寶也裝進紙袋,寫了一張便條:“凜夜小友,謝謝你今晚的奔波。這點小禮物,聊表謝意。願你前程似錦,一路坦途。”落款是“吳”。他封好紙袋,叫了快遞。
做完這一切,他靠在椅背上,終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該做的都做了,該給的都給了。他看著桌上那幅字,嘴角慢慢揚了起來。今天是個好日子,黃鶴樓又多了一首詩,他這輩子又多了一件值得記住的事。他關了燈,鎖了門,走出辦公樓。夜風迎面吹來,有些涼,但心裡是暖的。
林辰是被陽光晃醒的。窗簾沒有拉嚴實,一道金色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,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。他眯著眼翻了個身,伸手摸到手機看了一眼——早上七點半。他坐起來揉了揉嗓子,昨晚錄了一整天的歌,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,八個小時,中間只歇了半小時吃飯。嗓子有些乾澀,像砂紙磨過玻璃,不疼,但不太舒服。他清了清嗓子,又清了清,還是那樣。他沒有在意,下床去洗漱了。
到公司的時候,唐傑己經在辦公室了。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沓資料,表情比平時正經了不少。張遠坐在電腦前,李浩然靠在窗邊,三個人看到他進來,同時抬起頭。
“來了?”唐傑把手裡那沓資料遞給他,“今天要面試兩個人。毛容易,周嚴。資料都在這裡了,你先看看。”林辰接過資料,靠在椅子上翻開。毛容易,二十三歲,東北黑省人。照片上的男生瘦瘦的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頭髮有些長,遮住了半邊額頭,看起來有些靦腆。資料上寫著他的經歷——參加過幾個選秀節目,成績一般,沒有進過決賽;在抖抖上發過幾首原創歌曲,播放量不高,但評論區的留言很真誠。
“這個人,唐傑你怎麼發現的?”林辰問。唐傑說前兩天半夜刷抖抖,刷到他在一個小酒館的現場,唱著唱著把自己唱哭了,臺下沒幾個人,都在安靜地聽。“我聽了那首歌,不僅聲音有故事而且唱功也好,東北黑省人,”林辰點了點頭,翻開第二頁。周嚴,二十五歲,霧都人。照片上的男生穿著一件寬鬆的衛衣,戴著棒球帽,帽簷壓得很低,嘴角微微上揚,帶著一種“我知道我很酷”的自信。資料上寫著他是做說唱的,在地下圈子裡小有名氣,出過幾首單曲,在抖抖上有幾十萬粉絲。
“說唱歌手?”林辰看著唐傑。
唐傑點了點頭。“我聽過他的東西,歌詞有內容,不是那種‘車子票子妹子’的流水線產品。他在寫自己的生活——住在出租屋裡,每天擠地鐵,吃泡麵,和所有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輕人一樣。但他把那些東西寫成了歌,寫得還挺好。”林辰說,“約的幾點?”“十點。還有一個小時。”林辰把資料放在桌上,“你跟他們聊過了嗎?”“聊過了。他們都知道公司的規模,也都願意來。毛容易現在沒有公司,周嚴簽過一個小的,己經解約了。”林辰想了想,說好。
公司最近變化不小。以前進門就是一張桌子兩把椅子,唐傑、張遠、李浩然三個人擠在一起,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。現在門口多了一個前臺,深灰色的大理石臺面上放著一盆綠植,牆上掛著星辰娛樂的logo,藍色的,簡潔大方。前臺坐著三個姑娘,一個負責接待,一個負責電話,一個負責雜務。她們都是唐傑面試進來的,專業,熱情,不八卦。走廊盡頭的辦公室現在是法務的,一位三十出頭的女律師,短髮,幹練,說話語速極快。隔壁是運營部,一個瘦高的男生,戴著眼鏡,負責公司的社交媒體賬號和粉絲社群管理。
唐傑站在辦公室中間環顧西周,頗有感觸地說了一句:“咱們公司終於像個公司了。”林辰說“以前不像嗎?”唐傑想了想,很誠實地說,“以前像個作坊。”
毛容易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,牛仔褲,白色運動鞋,揹著一把吉他,站在前臺有些拘謹。前臺小姑娘問他喝什麼,他說“白開水就行”,聲音不大。林辰從辦公室出來看到他的時候,他正站在走廊裡,看著牆上掛著的《流年寄山海》專輯海報發呆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張海報上,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個很遙遠的東西。
“毛容易?”林辰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。毛容易轉過身,看到林辰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林辰會親自出來接他。他的臉微微紅了一下,走過來伸出手。“林辰老師,你好。我是毛容易。”林辰握了握他的手,掌心有些汗,指腹上有厚厚的繭——那是常年按琴絃磨出來的。林辰看了一眼那些繭,沒有說破,帶著他走進了辦公室。
唐傑、張遠、李浩然都在。毛容易坐下來,把吉他放在腳邊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他的坐姿很規矩,像一個在老師面前的小學生。林辰坐在他對面,沒有問“你為什麼想籤我們公司”這種套路問題,只是問了一句:“你最近在寫什麼歌?”毛容易愣了一下,像是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,想了想說他最近在寫一首關於外婆的歌,外婆去年走了,走的時候他在外地,沒有趕回去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,眼眶有一些紅。
“唱兩句。”林辰說。毛容易低下頭,沉默了片刻,然後拿起吉他。前奏響起來的時候,林辰聽出那是一個很簡單的和絃走向,不難,甚至有些老套,但那個旋律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不是技巧,是一種笨拙的真誠。毛容易開口了,聲音有些沙啞,氣息不太穩,高音的地方有些緊。但他唱到“外婆說,孩子你別怕,路再遠,家都在”的時候,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。旋律好聽嗎?一般。歌詞好嗎?還行。但那個聲音,那個在唱到“外婆”時微微發顫的聲音——那個東西買不到,學不會,教不出來。
一曲唱完,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。唐傑看了一眼林辰,林辰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