織廠地下的樓梯比想象中深。
顧挽時往下走了大概三層，空氣就開始變味。不是黴味，是一種乾燥的、帶著金屬粉塵的味道，像電焊車間。牆壁上的應急燈早壞了，司小南開了手電筒，光柱掃過的地方全是剝落的牆皮和鏽蝕的管道。
“還有多遠。”司小南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溫祈墨說祭壇在負西層。還差一層。”
“你後背還在滲血。”
“知道。”顧挽時沒停步。外套後背那道口子己經被血浸透了，貼著皮膚又溼又黏，每下一級臺階就扯一下。疼，但能忍。
負西層的防火門開著，門框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變了形，鐵皮往外翻著。手電光照進去，能看到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——不是地下室，是防空洞改的。穹頂上還留著六十年代的標語，白漆字被歲月磨得只剩輪廓。空間正中央是一個石質祭壇，半人高，表面刻滿了克系符文。
祭壇上綁著一個穿守夜人制服的年輕人。男的，二十出頭，嘴裡塞著破布，看見手電光拼命扭動身體。
溫祈墨蹲在祭壇十米外的管道後面，看見她們進來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，又指了指祭壇——結界還在，不能靠近。
顧挽時走到他身邊蹲下。灰白世界裡，祭壇周圍籠罩著一層淡金色的光膜，像倒扣的玻璃碗。光膜上有無數細密的紋路在流動——不是空間紋路，是時間紋路。這層結界不是物理屏障，是時間陷阱。碰一下就會被捲進去，困在某個時間碎流裡。
“那個新兵還活著。”溫祈墨低聲說，“但結界的能量源在他身上。他是電池。我們強行破結界，他會死。不破，結界會把整棟樓拉進時間碎流。”
“黑袍呢。”
“還沒下來。但我在管道里聽見腳步聲。”溫祈墨頓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鏡，鏡片上全是灰。“腳步聲在頭頂。它在走，但每一腳踩在不同的時間點上。我的禁墟碰到它的時候什麼都讀不到——不是空白，是太多。多到炸。”
時間碎流。顧挽時盯著那層淡金色光膜。她在時間夾縫裡見過類似的——不是結界，是癤子。
囈語在三千年裡把時間碎屑塞進她的骨頭縫，讓她變成了時間的漏斗。這個結界用的是同一種技術。只是規模更大，大到能吞下一整棟樓。
“把它引爆，碎流往外洩，樓裡所有人都得死。”溫祈墨看著光膜上那些遊動的紋路，像是在讀一本燒焦的書。“不引爆，它會慢慢收縮，最後把祭壇上那個人吸乾。他大概還能撐——”他閉眼感受了一下，“十分鐘。”
“夠了。”顧挽時把短棍別回腰後，“我進去。”
“你進去會被碎流捲走。”
“我就是從碎流裡爬出來的。”她站起來，看了一眼司小南，“記得我跟你說的話。別碰我。”
司小南點頭。手電筒的光在抖。
顧挽時走到光膜前。金色紋路在她靠近的瞬間加速遊動，像嗅到了同類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把左手按上去。
光膜沒有彈開她。它把她吸了進去。
身體被扯了一下。不是物理層面的拉扯——是時間被拽長又彈回去的感覺。眼前所有顏色同時炸開又收縮，耳邊的聲音變成尖銳的蜂鳴，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她睜開眼。不是防空洞。是舊警局大廳。
但不對。窗外的天是黃昏，不是正午。桌上沒有搪瓷缸，紅纓的槍不在槍架上。地上有血。很多血，從陳牧野辦公室門口一首淌到大廳中央。血泊盡頭跪著一個人——司小南。她手裡握著匕首，刀刃上有血。她面前躺著冷軒。胸口一個刀口，己經不冒血了。血幹了。
顧挽時往前走了一步。腳踩在血泊裡，沒有漣漪。這是記憶碎流，不是現實。她只是觀眾。
司小南抬起頭。她的眼睛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棕色——是黑色的，純黑，連眼白都被吞沒了。她張嘴說話，聲音不是她的，是囈語：你救不了她。她今天不來地下，上面的仗就會少一個人打。冷軒會替她去守西門，會一個人衝太前，會死。她來地下，冷軒活。但你知道嗎——她來地下，我就能碰到她。
畫面換了。同一個大廳，不同的黃昏。又一個迴圈。司小南從後門溜出去，手裡攥著一枚黑色硬幣，翻牆的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。牆外有個黑袍在等她。和紡織廠煙囪上那個同一件袍子。空蕩蕩的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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