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頂棚塌了一半。
鐵皮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撕開，裂口參差不齊，往上翻著。雨水灌進去，砸在碎裂的水泥地上，濺起白花花的水霧。加油機的玻璃面板全爆了，油槍耷拉在地上，刺鼻的汽油味被雨壓住了大半，但還是能聞見——那股甜膩膩的、讓人後腦勺發緊的化學味道混在水汽裡，吸一口嘴裡都發苦。
小時候坐她爸的摩托車，加油的時候她總說這味道難聞。她爸說聞多了就習慣了。後來她爸換了電瓶車，她反而想聞。電瓶車什麼味道都沒有。
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。
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。
顧挽時在加油站東南角的圍牆後面蹲下來，背靠著冰涼的磚牆。紅纓貼在她左邊，槍桿橫在膝上。趙空城蹲在右側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小心翼翼地塞進胸口口袋裡——那個口袋有防水襯裡，是他自己縫的。
“三隻。”顧挽時說。
紅纓順著她目光看過去。加油站對面的居民樓樓頂上，三個灰白色的影子蹲在邊緣，一動不動，像石像鬼。但它們的頭在轉——緩慢地、同步地，從左轉到右，又從右轉到左。在找什麼。
“不止。”趙空城把刀抽出來，刀身映出他半張臉，“那棟樓後面還有。老子聞得到。那玩意身上有股爛甜瓜的味，濃得嗆鼻子。”
顧挽時沒回頭。時軌之眼還沒觸發——距離不夠近。她需要碰到它們，或者至少靠到十米以內。現在隔著一條六車道的馬路，灰白世界裡一點紅色都看不見。
手腕上那行數字在跳：23:14:08。
“別從正面走。”她按住趙空城的刀柄，把他己經拔出來三寸的刀推回去，“居民樓西側有條消防通道，繞到樓後面，能上頂樓。”
趙空城看她一眼。“你怎麼知道有消防通道。”
“來過。”她說。其實是見過。在時間夾縫裡見過趙空城從這裡衝上去，死在樓頂上。消防通道的鐵門栓是壞的，他一腳踹開，衝上去，三分鐘後被鬼面王提在半空。
“紅纓。”顧挽時轉頭，“你在消防通道口守著。我和老趙上頂樓，如果有東西從我們後面繞過來，你燒它。”
紅纓點頭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骨咔嚓響了一下。蹲久了。她自己拍了一下膝蓋，嘀咕了一句“老了”，然後握緊槍桿。槍頭的銀白色紋路在雨夜裡微微發亮——顧挽時在她槍桿上刻的那道時軌之痕，碰到雨也不會暗。
三個人貼著牆根摸到居民樓側面。消防通道果然是鐵門，栓子鏽得不成樣子。趙空城伸手試了一下——鐵栓在槽裡晃盪，不用踹，抬一下就脫了。
“你確定要上去。”他忽然回頭看她。雨從他眉毛上滴下來，滴進眼睛裡，他沒眨。“上頭那東西，你說它差半步海境。老子川境都沒到。你真信我能捅死它？”
“你不能。”顧挽時說，“所以我不是來給你加油的。”
趙空城咧嘴笑了一下。很短，嘴角剛翹起來就收回去了。他轉回頭，把鐵栓抬起來，門開了。
樓梯間黑得像礦井。應急燈早壞了，牆上只剩一個空燈座。兩人摸著扶手往上走，腳步聲被混凝土牆壁彈回來，變成模糊的悶響。走到三樓轉角的時候，顧挽時的左手忽然刺了一下——不是疼，是燙。那行倒計時像被扔進火裡的鐵塊，燙得她差點甩手。
數字在跳。
不是往下。
是往上。
23:13:45。
23:13:46。
23:13:47。
它在走。正常的秒速。之前一首在往下掉，掉得比正常時間快五倍十倍。現在忽然正常了。顧挽時盯著那行數字，喉嚨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——不是好訊息。倒計時正常走，意味著她離鬼面王夠近了。夠近到不需要加速追趕，因為它己經在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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