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時候，雨徹底停了。
顧挽時在摺疊椅上眯了不到兩個小時。不是睡——是閉著眼聽大廳裡的動靜。趙空城打鼾，聲音不大但頻率很穩，像一臺老舊的柴油發電機。紅纓翻了個身，摺疊床嘎吱響。司小南起來過一趟，輕手輕腳走到醫療箱旁邊拿了卷新紗布，又回去了。冷軒在樓上守夜，每隔半小時報一次“無異動”，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，沙沙的電流聲摻著黎明前的那種安靜。
她睜開眼。左手腕上的倒計時還在走：22:14:33。那道黑色紋路沒再蔓延，停在昨晚的位置，末端那個分叉在晨光裡看起來像一條幹涸的毛細血管。
她站起來。摺疊椅發出輕微的金屬響聲，趙空城的鼾聲停了一秒，然後繼續。她從椅背上拿起紅纓留給她的外套披上，袖子還是長，捲了兩圈露出半截手指。匕首沒帶——趙空城那把備用的插在鬼面王后頸上沒拔回來。她掃了一圈，從牆角撿了根短棍，別在腰後。
帆布簾子掀開的時候，晨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灰藍色的，照在院子裡薄薄一層水面上。空氣裡有雨後特有的那種乾淨——不是說沒有味道，是灰塵被壓下去了，剩下溼泥土和溼鐵鏽的底層氣味。
巷子在舊警局往東三條街。她記得路。不是來過，是見過。在時間夾縫裡見過這條巷子無數次——有時候是白天，有時候是深夜，有時候裡面躺著死人，有時候空無一人。但她從來沒在迴圈的第一天進來過。
巷口被兩棟居民樓夾著，只夠兩個人並排走。牆壁是舊紅磚，下半截長了青苔，上半截貼著褪色的廣告紙。地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淤泥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她走進去大概二十步，停住。
巷子深處有一個人。
背對著她。穿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，料子不算好也不算壞，下襬沾了泥點子。頭髮不長，剛好蓋住後頸。站姿很放鬆，重心偏在左腿上，像等了很久。
顧挽時沒往前走。她的時軌之眼沒觸發——不是因為距離不夠，是因為這個人身上沒有任何死亡軌跡。灰白世界裡，那個人的位置是一片空白色。
不是紅色。不是黑色。是空白色。她沒見過這個顏色。她的呼吸頓了一下，很短，像走樓梯踩空了半步。右手己經摸到腰後短棍，指節不自覺地收緊。
那個人轉過身來。
臉很普通。普通的五官，普通的膚色，普通到讓人記不住的那種。但眼睛不對——眼白部分是透明的，能看見後面的微細血管和更深處的什麼東西在緩慢流動，像沒關緊的水龍頭，一滴一滴往下漏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。
聲音也普通。沒有囈語那種嘶啞乖張，也沒有追獵者那種機械冰寒。就像在菜市場碰見熟人打招呼。
“你是誰。”顧挽時右手握緊短棍。
“你不認識我。”他把手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來。手指修長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，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——戒面是平的，沒有圖案，光得像一面小鏡子。
“但我知道你是誰。顧挽時。代號‘時軌’。三千零一次迴圈。昨晚救了一個叫趙空城的人。腕間倒計時還剩二十二小時十西分鐘。”他頓了一下。戒面在她眼前晃了一下。“還有一道黑色紋路，正在往上爬。”
顧挽時把短棍抽出來，握在手裡。“最後一個問題。你是誰。”
他把戒指轉了一下，戒面朝內。然後笑了——那個笑容不冷，也不暖，是標準的社交微笑。
“我是來立規矩的。”
顧挽時沒等他笑完。短棍前刺，首取咽喉。不是要殺他——要試探。他身上的空白色讓她不安，比黑色更不安。黑色代表看不懂，空白色代表不存在。
短棍穿過他的身體，像穿過一層霧氣。他站在原地沒動，連衣角都沒晃一下。
“你不能攻擊我。”他說，語氣還是那麼平靜，“我不是實體。我是規則。”
顧挽時收回短棍。她注意到他腳下的泥水沒有任何漣漪——他沒有影子。呼吸恢復平穩，但心跳還快著，太陽穴突突地跳。她把短棍別回腰後，手指在衣襬下蜷了一下，把掌心的汗蹭在褲腿上。
“什麼規則。”
“時間干涉的三條邊界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第一根彎下去。“第一條。你改不了自己的死。你在迴圈裡怎麼折騰都行，但你的死亡節點是固定的。到了那天，你用什麼姿勢死都行，但你必須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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