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在聽到自己名字之後沉默了大概五秒。不是震驚——是太久沒人叫過他的全名。在守夜人檔案裡他是“人類天花板”,在古神教會的懸賞令上他是“紅塵劍主”,在136小隊食堂老張頭嘴裡他是“那個吃泡麵不要辣的小夥子”。但“周平”這兩個字,從他離開訓練營之後就沒幾個人當面叫過。他把塑膠袋放在供銷社落滿灰的櫃檯上,老壇酸菜面的包裝袋在晨光裡反著光。滷蛋是獨立真空包裝,壓在泡麵盒底下,和顧挽時在時間夾縫裡見過的那碗泡麵的配料一模一樣——不加火腿腸,但要加滷蛋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名字。”他問。
“時針在沙盤夾層裡刻過。周平,臨滄訓練營第三期,禁墟‘紅塵劍’。死劫位置——未標註。”她把斷刀入鞘,背靠著落滿灰的櫃檯,“她刻了十二個座標,每個名字旁邊都有一行褪色的字,記錄那個人最可能遭遇死劫的規避方向。只有你的名字旁邊那一行是空白的。她沒刻規避方向。不是忘了——她找不到。你的死劫不在任何固定的座標上。它在你自己的劍刃上。”
周平沒說話。他把木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櫃檯上,劍鞘上那些細密劃痕在晨光下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。他的手指在劍柄上習慣性地握了一下——小指不自覺地翹了起來。顧挽時看見了那個翹起的小指。她在時間夾縫裡見過太多次,每一次周平握劍都是這個姿勢。他化道之後劍刃上只剩下法則的冷光,手指不會再翹了。但現在是活人的手指,關節還有彈性,皮膚還是溫的,小指翹起來的時候會牽動手背上一條淺淺的筋。
“你也愛翹小指。”她說。
周平低頭看自己的手,把翹起的小指收回去。“小時候握筷子握太用力,留下毛病。改不了。”她看著他手指上那道淺筋慢慢平下去,忽然又想起他在臨滄訓練營第一次握真刀時教官說他的握法太死——周平沒有解釋,只是繼續握刀。後來才有人發現他的小指有舊傷握不成正常角度,但那時他己經能用這把殘指劈開山澗裡的濁霧了。
供銷社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。不是腳步聲——是爪子踩在碎玻璃上,很輕,像貓。周平的反應比她快。他轉身蹲下來,從塑膠袋裡掏出那根火腿腸——不是給他自己買的泡麵配料,是給貓的。一隻灰白色短毛貓從門縫裡探出頭來,耳朵缺了一小塊,左眼渾濁發白,是隻半瞎的老貓。它在供銷社後面的巷子裡遊蕩了很久,靠翻垃圾桶活到現在。周平把火腿腸掰成小段放在手心裡,貓走過來聞了聞,低頭慢慢吃。
顧挽時靠在後門門框上看著這個畫面。周平蹲在地上,手心裡託著掰碎的火腿腸,那雙握劍的手指在半瞎的老貓腦袋上輕輕蹭了一下。貓的耳朵抖了抖,繼續低頭吃。簷角的晨光被巷口老槐樹篩成一地碎金,落在他彎下去的脊背上。
“你經常餵它。”
“兩天。來供銷社探查的第一天它就在後門蹲著,瘦得肋骨都看得見。我去便利店買泡麵順手多拿了一根火腿腸。”他把最後一段火腿腸放在手心裡,貓吃完舔了舔他指尖,轉身鑽進廢棄的紙箱裡蜷成一團睡了。他站起來,看了她一眼,“你好像在時間迴圈裡見過我做很多類似的事。另一件是什麼。”
“你握劍前會深呼吸三次。”
“還有呢。”
“你吃泡麵必加滷蛋。不加火腿腸但加滷蛋。那個滷蛋你把它壓在泡麵盒最底下——不是怕掉,是等泡麵泡好了才放。太早放會被泡爛。”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在唸一份舊檔案,但他在她倒計時下那道黑色紋路上偏偏瞥見了一絲極淡的自嘲。
周平把櫃檯上的泡麵盒拿起來。壓在盒底的那顆滷蛋還是真空包裝完好的,和她說的一模一樣。他把泡麵放回櫃檯,把那顆滷蛋放在泡麵盒旁邊。
“你怎麼知道。”
“看過。”她說的還是這兩個字。但她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“你化道之後,有人想給你供泡麵墳頭,趙空城說你愛吃滷蛋。他把你吃泡麵加滷蛋的習慣寫進你的陣亡備忘錄裡。後來他沒來得及交上去,那頁紙被他捲成了煙。”
供銷社裡安靜了一會兒。灰白色短毛貓在紙箱裡翻了個身。供銷社外紡織廠的斷煙囪在逐漸升高的晨光裡投下一道很長的斜影。周平忽然把劍握緊,不是拔劍——是把劍鞘攥在手心裡,指節發白。
“我在化道之前還有一些時間。你既然能看見未來的死——我在什麼時候化道會比較適合幫上你的忙。”
顧挽時沒有馬上回答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那些黑色紋路——從鎖骨蔓延到手腕,和左手的舊痕合攏成一張網。第三次額度己經觸發,第西次扣完之後歸零會來。歸零給了三秒延期,她要在這三秒內奪下囈語的戒指。
“你化道那天,別一個人去。叫我。我拿時軌之痕鎖住你最後一縷紅塵氣——不是不讓你化道,是把你的凡人記憶刻進劍裡,讓劍帶著你的習慣繼續走。你的小指翹起的方向、你深呼吸的頻率、你掰火腿腸餵貓的手法,還有那顆滷蛋應該在什麼時候放進去——這些都得有人替你記賬。你要是化道化得太乾淨,等你變成一縷純粹的劍光,你就沒法自己記住泡麵是辣還是不辣了。”
周平看著她右手背上那西枚戒指——見證者、沙漏、無名者、追獵者。他的劍在鞘裡嗡鳴了一聲極輕的劍吟,不是恐懼,是認出了她手心這西道環在時間深處發出的極細的震顫。“你把我的時間先欠著。欠到你鋪完整張網再說。”他把那根餵貓剩下的火腿腸包裝紙折成小小的一塊放進口袋,拎起塑膠袋,走到後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——灰白色短毛貓己經蜷在他的舊紙箱裡睡著了,貓的耳朵缺了的那一角在微微發顫。他把紙箱穩穩端起來抱在懷裡,“貓我先帶回舊警局。你還要去下一個點查囈語唾液——沿途多盯著巷道拐角。”說完他率先推開後門邁了出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