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媚用了大半個下午,把陳曉過去一年在美國的活動軌跡整理出來。她用的是公開渠道——社交媒體上的位置標籤、學校圖書館的刷卡記錄、信用卡的消費地點。這些資料不涉密,普通人也能查到,但很少有人會把它們放在一起看。她把所有資料點標在一張紐約地圖上,紅色的點代表陳曉出現過的地方,密集的部分集中在曼哈頓下城和布魯克林。
“她的生活圈子很小。”葉媚把地圖投到主螢幕上。“學校、宿舍、超市、咖啡館。她的信用卡消費記錄顯示,她在過去一年裡只去過三個圖書館——學校的圖書館、曼哈頓公共圖書館的主館、和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。前兩個地點都離她的宿舍不遠,走路就能到。第三個地點,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,離她的宿舍有將近西十分鐘的地鐵路程。”
方銘站在地圖前,看著布魯克林那個紅點。“她每個月都去?”
“每個月第一個週六的下午。”葉媚點開了一個時間軸視窗。“十二個月,十二次記錄,每次都是從下午兩點到西點之間進入圖書館,西點到五點左右離開。她在那裡待的時間不短,不是借了書就走,是坐下來待了至少兩個小時。”
“她有沒有借書記錄?”
葉媚搖頭。“圖書館的借閱記錄顯示,她在那十二次訪問中只借過三本書,而且都不是在那天借的。她不是去借書,是去那個位置坐著。”
林錚從白板前走過來,站到地圖前面。“那個位置在哪?”
葉媚放大了一張圖書館內部的結構圖,二樓靠窗的區域,被標註為“閱讀區”。她用手指點了點那個位置。“二樓靠窗,正對著布魯克林的大陸軍廣場。窗外的視野很開闊,能看到十字路口、地鐵站入口、和對面的一排商鋪。”
“那個位置能看到外面的人,外面的人也能看到她。”林錚的聲音不高。
葉媚點了點頭。“如果有人在監視她,坐在那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周圍的環境——誰在街對面站著,誰在地鐵口進出,誰在商鋪門口停留。她選那個位置,不是偶然的。”
方銘站在窗邊,看著地圖上那個紅點。“是陳永昌讓她這麼做的?”他想了想,否定了自己的推測。“不。陳永昌不在美國,他不可能告訴她每個月的第一個週六去哪。如果是陳永昌安排的,他得提前告訴她每一個月的具體日期。”
“可能是陳曉自己選的。”林靜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她從角落裡站起來,走到螢幕前,看著那張地圖。“她在選一個能看到周圍環境的位置,不是為了等什麼,是為了確認沒有人跟著她。她父親提醒過她要注意安全。”
技術中心裡沒有人接話。林靜站在地圖前,沒有回頭,繼續說:“陳曉不知道她父親在做什麼,但她知道她父親讓她注意安全。她不知道自己在被監視,但她知道要選一個能看到所有方向的位置坐。這是一種被教出來的習慣。”
林錚看著地圖上那個位置,沒有說話。他在想陳永昌在臺北那條巷子裡跟方銘說的那句話,“她在美國讀書,被人監視了”。陳永昌知道女兒被監視,但他不知道是誰在監視她。他不知道CIA有沒有派人盯著她,也不知道臺灣那邊有沒有派人跟著她。他只知道有人在看,所以他把這句話告訴了方銘。他把女兒常去的圖書館位置告訴了方銘。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。
“葉媚,你能查到那個圖書館週圍的監控嗎?”
葉媚搖頭。“公開渠道查不到。紐約的公共監控資料不對外公開,需要透過國際警務協作渠道申請,但週期太長了,需要幾個月。”
方銘從窗前轉過身來。“陳永昌留下紙條的時候,他大概己經算好了我們會看到這張紙條。他把女兒常去的位置告訴我們,不是讓我們去保護她,是讓我們知道該去哪裡找她。”
“找她幹什麼?”林靜問。
方銘沉默了一下。陳永昌把女兒的資訊留給了陌生人,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在了之後,不會再有人告訴她“你該注意安全了”。那張紙條,是一句他沒能親口說完的話。
“通知駐紐約總領館。”林錚的聲音不高。“找一個人去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,每月第一個週六下午去坐一坐。不用接觸陳曉,只要坐在她能看到的位置,讓她知道有人在看。”
方銘看著他。“你是想告訴她有人在盯著她?”
“有人盯著她,她就不敢再去了。”林錚轉過身,走回白板前。“她不再去那個位置,就說明她意識到了自己需要注意安全。陳永昌想讓她做的事,我們就替他做了。”
方銘沒有接話。他站在窗邊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,想起陳永昌在巷子裡低著頭的樣子。一個連最後一句“注意安全”都來不及對女兒說的人,用一張紙條,用一行列印字,在另外一個國家,在另外一個城市,替他說完了那句話。
葉媚把那張地圖儲存好,在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:“陳曉路徑,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,二樓靠窗,每月第一個週六下午2-4點。”她把標註時間、日期、經緯度一併寫進去,然後合上了視窗。窗外又下起雪了,細碎的,落在玻璃上就化了,順著窗面淌下來,像來不及落定的碎屑,被風推著走了一段,然後不見了。
(第一百五十五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