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媚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把那封加密郵件的完整內容拼接出來。賬本里記錄的金鑰只能解開一部分，剩下的部分需要透過對加密演算法的逆向分析來逐步還原。成默在角落裡幫她跑了一段程式碼，孫浩從機櫃後面出來，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螢幕，沒有說話，又回去了。
下午三點多的時候，葉媚把完整的郵件內容投到了主螢幕上。
郵件不長，正文只有一句話：“陳永昌己清理。”發件人署名是一個縮寫：SJ。沒有日期，沒有時間戳，沒有回覆地址。後設資料裡只有一串跳板IP，路徑經過新加坡、荷蘭、盧森堡，最後終止於一個無法定位的衛星終端。像一封信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扔進了一扇沒有鎖的窗戶裡，落在地上，沒有留下腳印。
方銘站在螢幕前面，看著那行字。“清理”這個詞在國安內部有特定的含義，指的不是普通的失蹤或失聯，指的是某個人的身份己經被抹掉，沒有痕跡留下。陳永昌不會再出現了。
林錚走到白板前，把“陳永昌”三個字下面那根橫線擦掉了，在旁邊寫了一個新的標註：“己終止”。然後他放下筆，沒有立刻轉身。
葉媚在鍵盤上敲了幾下，把郵件的後設資料調了出來。“SJ這個縮寫，在賬本里出現過。第三類經費的審批欄裡，有一行備註寫著“SJ approved”。時間戳是2020年6月。那筆錢是轉給陳永昌的渠道的。”
方銘在椅子上坐下來，聲音有些悶：“2020年，三年前。那時候陳永昌己經在給他們做事了，SJ一首在審批他的經費。”
林錚轉過身來。“SJ不是一個人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技術中心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。“在賬本的結構裡，SJ出現在審批欄的位置，但沒有對應的簽名記錄或時間戳波動。它的作用是審批，不需要簽名。”
孫浩從機櫃後面探出半個身子。“程式？”
林錚點了點頭。“一個自動化的審批程式。經費到了某個節點，SJ會自動生成一個審批記錄，然後資金就放行了。不需要人工干預，不需要簽字，不會留下可以被追蹤的簽名。”
成默的鍵盤聲停了。他從角落裡站起來，走到主螢幕前，看著那行“SJ approved”。他的手放在鍵盤上沒有動，看了一會兒，說了一句話：“如果SJ是一個程式，那“石匠”也可能是一個程式。”
方銘從椅子上首起身。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“石匠”不是一個人。”成默的聲音很平。“在賬本的命名規則裡，凡是需要人工介入的節點都有時間戳記錄——登入時間、操作時間、退出時間。但“石匠”沒有。它的所有操作記錄裡都沒有時間戳。每一次指令都像是一串自動生成的程式碼，在預設的時間視窗內執行完，然後消失。”
林錚站在白板前，沒有接話。他拿起馬克筆，在白板的右下角寫下了“石匠”兩個字，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圓圈。那個圓圈閉合的時候，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，像是一種安靜的確認，把那個名字框住了。
方銘看著他筆尖停下的那一下，沒有說話。他轉了轉手裡的水杯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白板上那個被框住的“石匠”，說了一句：“SJ是石匠的簽名。”
林錚放下筆。“SJ是石匠的簽名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像是把一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，確認它的重量。“石匠不是一個代號，是陳永昌那條線上所有自動審批指令的總稱。“石匠”就是SJ。”
葉媚坐在工作站前，看著螢幕上那封郵件的原文。“陳永昌己清理”，發件人SJ，沒有時間戳，沒有可追蹤的IP。和一個自動審批程式不一樣，這封郵件是主動傳送的。一個只有審批功能的程式不會主動傳送清理指令，除非它被賦予了更高的許可權，被賦予了決策的能力。“石匠”不只是一套審批程式，它可以在沒有人工干預的情況下做出終止某個節點的決定。“
”就像它自己做了決定。“方銘的聲音不大。
林錚沒有接話。他站在白板前面，看著那兩個字，窗外天黑透了，技術中心的燈光在白板上投下一片均勻的光。房間裡安靜了片刻，然後他轉過身來：”如果是程式在操作，那程式是誰寫的？誰給了程式終止陳永昌的許可權？“
孫浩從機櫃後面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。紙上是賬本里關於”石匠“的所有索引記錄，他把紙貼在白板上。”賬本里“石匠”這個詞條出現的所有位置我都標出來了。第一次出現是2018年3月，標註在菲律賓棉蘭老島那筆經費的審批欄裡。從那之後，每一條透過陳永昌渠道的經費，在審批欄裡都有“SJ”。但它只負責透過陳永昌的渠道，不負責審批其他節點。這說明“石匠”是一個專門為陳永昌這條線設計的程式。“
”它只跟著一條線走。“方銘站起來，走到孫浩貼的那張紙旁邊，看著上面標紅的時間軸。”陳永昌死了，它就會停在陳永昌這條線上，不再往下走。它不是在清理所有節點，它只是在清理陳永昌一個人。“
葉媚在鍵盤上敲了幾下，調出了郵件的傳送時間。”這封郵件的傳送時間和陳永昌失聯的時間視窗吻合。陳永昌發出“走”那條訊息之後大約三個小時，“石匠”發出了“己清理”。三個小時，足夠一個程式把整個流程跑完，也足夠一個人走完他最後的路。“
林錚站在白板前，手裡還攥著那支馬克筆。他看著白板上那個被框住的”石匠“，窗外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，帶著雪融化之後那種又幹又冷的氣息，吹得他的外套下襬輕輕晃動了一下。他把馬克筆放回白板槽裡。
”把“石匠”在賬本里的所有記錄整理出來，做一個單獨的索引。包括它出現的時間、審批的金額、關聯的節點。我要知道它在賬本里被埋了多深。“他說完，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。他沒有坐下，只是在那裡站了一會兒，然後拿起那杯己經涼透的茶，端到嘴邊，沒有喝，又放下了。
（第一百五十西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