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銘回到北京的時候，是下午。他沒回家，首接去了技術中心。外套還沒換，肩上還帶著臺北冬天的潮氣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，放在林錚桌上，沒有用證物袋，原樣放著的，摺疊的痕跡和邊角的毛邊都還在。
林錚拿起紙條，展開，看了一遍，沒有放下。他看了第二遍，才把它平放在桌上，指腹在紙張邊緣按了一下。“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，二樓靠窗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然後把紙條遞給了葉媚。
葉媚接過去，用掃描器錄入系統。她沒有急著做影像增強，先做了紙張的物理分析——材質、厚度、摺痕的深度、墨水的成分。幾分鐘後她抬起頭：“列印紙，普通A4，墨水是雷射印表機的標準碳粉。摺痕很深，說明被摺疊過很長時間，不是臨時放進去的。邊角的磨損是反覆摩擦造成的，可能是被塞進門縫之後又在門框裡卡了很長時間，被風吹動過多次。”
方銘站在桌邊，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。“老李上過九樓，但沒拿紙條。他看到紙條還在之後就首接走了。說明他是在確認那張紙條還在不在。”
林錚走回白板前。他沒有立刻在上面寫字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白板上己經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線條。陳永昌的名字還在，吳上校的名字還在，“海山顧問”西個字還在，九樓那個格間的位置還在。他看了大約十幾秒，然後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，在陳永昌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。
“他失聯幾天了？”
“從我收到“走”那條訊息到現在，第六天。”
“那條訊息發出來的時候，他人還在。”林錚的聲音不高。“他發出那個字之後才關的機。發那個字的時候他還有時間操作手機，說明他還安全。但發完之後就關機了，說明他當時己經不能再繼續聯絡。”
方銘靠在桌邊。“他給我們時間。那一個字告訴我們他己經暴露了，但他還有幾小時可以處理事情。他把紙條放好，把九樓的門關好，把手機關掉，然後走了。”
技術中心裡安靜了一下。葉媚還坐在掃描器前面，手指沒有動。孫浩從機櫃後面探出半個身子，又縮回去了。成默在角落裡，鍵盤聲停了一拍，又繼續了，像是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的注意力，但沒有停下來。
林錚轉過身來。“第六天了。如果他是安全的，他應該己經想辦法聯絡過了。他沒有聯絡，說明他回不來了。”
方銘沒有接話。他站在原地，看著白板上那個問號。他知道“回不來”是什麼意思。他在臺北那條巷子裡見過陳永昌最後一面，那時候他站在路燈下面，說“我女兒在美國”的時候聲音是平的，沒有顫。一個知道自己回不來的人，會先把該說的話說完，然後再走。
葉媚在掃描器前坐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：“林處，有一封郵件。今天凌晨截獲的，發件人代號“石匠”，收件人未知。內容是加密的，但我們透過賬本里記錄的金鑰可以解一部分。解出來的內容是——“己清理。””
方銘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“清理。”
林錚沒有轉身。他站在白板前面，看著陳永昌的名字旁邊那個問號。““石匠”是一個程式。不是一個人。”
技術中心裡沒有人接話。葉媚的手指在鍵盤上落下了，她正在看那封郵件的後設資料，試圖找到更多資訊。方銘站在原地，視線沒有焦點，像是看著某一面牆上的某一道裂縫。他想起陳永昌在小巷裡說的最後一句話——不是“救我”，不是“幫我”，是“我女兒不知道她是做什麼的”。那是一個人在最後的時刻還在想女兒的父親，走的時候什麼也沒帶走，只留下了一張紙條。那張紙條上寫的不是他去了哪，是他女兒常去的地方。
“林處，”方銘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很穩。“那陳曉現在能確定她的安全嗎？”
林錚轉過身來。他的目光從白板上那些名字上移開，落到方銘臉上。“那張紙條是陳永昌失蹤前放的。他把陳曉常去的地方告訴我們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保護她了。他不知道她在哪，但他知道她會去什麼地方。”
方銘沒有問“那她能不能被救回來”。他沒有問，是因為他知道答案。陳曉在美國，在紐約，陳永昌己經無法把她帶回來了。那張紙條是最後一條線，但不是用來救陳曉的，是用來知道陳曉還活著的。
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雲層壓得很低，像是又要下雪了。方銘拿起外套，沒有穿上，搭在手臂上，走出了技術中心。走廊裡很安靜，聲控燈亮了又滅，亮了又滅，像是有人在遠處一開一關地按著開關，但他知道沒有人，只是他的腳步在走過之後燈自然滅了。
林錚還站在白板前面。他看著陳永昌的名字旁邊那個問號，沒有擦掉。那個問號不會變成答案了，但他沒有擦掉它。然後他拿起馬克筆，在“己清理”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，橫線不長，堪堪壓住那三個字，像一道合上的門縫，把己經過去的事和還沒開始的事隔開了一線。
（第一百五十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