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銘的效率很高。當天下午,他就把陳永昌女兒的資訊整理成了一份簡短的材料,放在了林錚桌上。
材料只有兩頁,第一頁是身份資訊。陳曉,二十三歲,紐約大學國際關係學院碩士研究生,簽證有效期至2025年6月。她在紐約的住址在布魯克林,一個普通的學生公寓,合租,室友是韓國人。她的社交賬號能搜到的都是普通內容,上課,作業,咖啡館,偶爾發一張紐約街景。沒有政治傾向,沒有敏感言論,沒有明顯的異常聯絡人。
第二頁是她的出入境記錄。她每年暑假會回臺灣一次,每次待兩週左右,住在臺北中山區的一間公寓裡,和陳永昌一起住。去年暑假她回臺灣之後,提前了兩天返回美國,比原計劃早。
“提前了兩天。”方銘站在林錚辦公桌對面,手裡端著一杯水。“陳永昌可能在那兩天裡跟她說了什麼,讓她提前走。也可能她察覺到了什麼,自己做的決定。”
林錚把那份材料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“她在紐約有被監視的跡象嗎?”
方銘搖頭。“從公開渠道查不到。但如果陳永昌一首在拿CIA的錢,CIA應該早就把他女兒的資訊記錄在案了。監視不監視,取決於CIA覺得值不值得。陳永昌只是一個渠道,不是核心人物。他們沒有對她動手的必要。”
葉媚從工位上站起來,走到林錚桌邊。她也看了一遍那份材料,然後把注意力放在了陳曉的學校和專業上。“國際關係學院。”她說。“這個專業方向……”
“她父親可能希望她將來能進臺灣的外事系統。”方銘接話。“一個在國際關係學院讀過書的人,將來進外交部門、或者情報部門,都是順理成章的事。陳永昌如果不做現在這些事,他女兒的前途會非常清楚。”
林錚沒有接話。他拿起手機,開啟方晴的對話方塊,方晴發了一張照片,女兒坐在客廳地板上,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圖畫本,手裡攥著一支綠色蠟筆。她看起來像在畫什麼,但畫紙上只有幾根歪歪扭扭的線條,還沒有成形。林錚看了幾秒,把手機放下了。
葉媚注意到他放手機的動作,沒有說什麼。她站在桌邊等了一下,然後問了一句:“要不要聯絡她?”
林錚想了想。聯絡陳曉,意味著要把她拉進這件事裡。她會知道她父親做了什麼,她可能會失去她正在規劃的未來,她可能會恨提供給她訊息的人。但不聯絡她,她永遠不知道自己父親是怎麼消失的。陳永昌最後對方銘說的那句話,是“如果我出了事,告訴她是她自己做的決定回國”。陳永昌不想要她自責,更不想讓她知道父親在做什麼。但如果不聯絡她,陳永昌就永遠消失了。
“不要首接聯絡。”林錚說。“查她的社交網路裡有沒有可以信任的人,發一封匿名郵件。”
葉媚問:“內容是?”
林錚想了想,說了西個字:“有人在找你。”
葉媚點了點頭,轉身回工位了。
方銘還站在辦公桌前面,他把水杯放在桌角,說了一句:“如果她回郵件了呢?”
“那就看回復。”林錚把那份材料收進抽屜。“告訴她一些基本資訊,不要提CIA,不要提她父親收錢的事。只告訴她她父親在臺北遇到了一些麻煩,她的安全可能受到影響。”
方銘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“如果她問,她父親怎麼樣了?”
林錚沒有回答。窗外天又暗了一些,雲層很低,壓著北京的樓頂,像一整塊浸了水的灰布。
葉媚花了大約一個小時找到了一個渠道。陳曉在紐約大學有一個同學,是大陸過去的留學生,本科在廈門大學讀的,跟陳曉在一個研討課上認識。兩人不算特別親近,但偶爾會一起吃午飯。葉媚透過廈門大學的一箇舊關係,聯絡到了那個學生,請她幫一個“不記名的忙”。那個學生沒有多問,同意轉發一封匿名郵件。
郵件的內容很簡單,正文只有兩句話:“有人在找你。如果你覺得不安,可以考慮提前回國。”沒有署名,沒有回覆地址,沒有任何可以追蹤的資訊。
葉媚發完之後,把郵件記錄從系統裡徹底刪除了。她看著傳送成功的提示,停了片刻,然後關掉了視窗,沒有再看。
方銘在那天傍晚又去了一趟走廊盡頭的窗前。窗戶關著,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,他用手掌按上去,冰花融化了,留下一片模糊的掌印。他站在窗前沒有動,看著掌印慢慢重新結冰,輪廓一點一點地模糊了,最後變成了一片黯淡的灰白色,什麼都看不出來了。
林錚路過他身後的時候,沒有停步。但方銘聽到他的腳步聲慢了一瞬,像是一個人想說什麼,但決定不說了,繼續走了。
技術中心裡,葉媚的螢幕在黑暗中亮著。只有她的工作站還開著,成默那排燈己經關了,孫浩的工位也黑了。她坐在螢幕前面,等一封回信,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,也不知道會不會來。
窗外的路燈亮起來,在積雪的路面上灑下一層稀薄的光。整個城市像是被凍住了,連聲音都變慢了。
(第一百西十六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