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到老李，是方銘回到臺北的那個晚上。
他本來不該回來的。高鐵到臺中，他在出站口站了六個小時。六個小時裡，那條簡訊一首在他腦子裡——撤，別回頭。
他回頭了。
原因很簡單：陳永昌跑了，老李是這條線上唯一還留在原地的人。如果他今晚不去，明天那個人可能也不在了。到臺中的第六個小時，方銘走到售票視窗，用現金買了一張返程票。排隊排到他的時候，他退出來過一次，站在大廳裡抽了半支菸，又排了回去。
進站走人工通道，身份證不刷閘機。上車前他給大劉發了條“一切照舊”，然後關了機。
大劉的車還停在那條街的老位置上。方銘從兩條街外下的車，繞開了。
第五天傍晚，五點十分，那個穿深灰色夾克的男人準時出現。樓下站了不到三十秒，抬頭看一眼七樓，轉身，走進那家茶館，上二樓，靠窗。
和前幾天一模一樣。
方銘沒看他。方銘看的是騎樓底下的另一個人。
那個人是方銘今天才注意到的——或者說，是今天才敢確認的。五十多歲，圓臉，戴眼鏡，眉骨很高，眼窩很深。他站在騎樓的柱子旁邊，手裡拎著一袋水果，像是等公交，可公交車過去了三趟，他沒動。他的目光每隔一會兒就飄向那棟樓的正門，飄過去，又趕緊收回來，像做了虧心事。
灰夾克看樓，一看就是一小時，紋絲不動。這個人看樓，看得心虛。
受過訓練的人守不出這個姿勢。方銘在騎樓對面的書報亭翻了二十分鐘雜誌，確認了兩件事：這個人沒有同伴，沒有反盯梢，連站姿都是素人的站姿。
灰夾克他碰不了——那張臉對方己經認下了。但這個素人，是另一扇門。
五點西十分，那個人終於動了。他拎著水果穿過兩條街，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。方銘在巷口停了幾秒，側身貼進牆的陰影裡，跟了進去。
巷子很深，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，牆皮剝落，路面坑窪，積著昨夜的雨水。那個人走到巷子中段，方銘開口了。沒有靠近，隔著十米。
“陳永昌讓我來找你。”
那個人猛地停住，水果袋子的提手在他手裡勒出一道響。
這句話是賭。賭他是陳永昌留的人，賭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。賭輸了，方銘今晚暴露，臺中那六個小時就白猶豫了。
那個人轉過身。巷子裡沒有路燈，只有遠處街道滲進來的暮色。他盯著方銘看了很久，聲音發緊：“你是誰？”
“能找他的人。”方銘說，“他走之前，是不是跟你說過，會有人來？”
那個人沒答。他的目光越過方銘的肩膀，看向巷口，看了足足十秒，才收回來。“他說過。”他的聲音低下去，“他說如果他回不來了，會有人來。讓我不用做什麼，只需要在樓下站著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可我憑什麼信你？”
方銘等的就是這句。
“他中山區那套房子，”方銘說，“書櫃後面的牆板，被人動過了。裡面的東西沒了。”
那個人的肩膀塌了下去。不是放鬆，是那種等了很久、終於有人對上暗號時才有的疲憊。牆板的事，翻房子的人知道，陳永昌自己知道——還有就是陳永昌交代過的人知道。
“他三天前說出去一趟。”那個人說，“讓我在這兒等。他走了就沒回來。”
“你跟他什麼關係？”
“朋友。”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，“他女兒在美國讀書的事，是我幫忙辦的。她走那年，我去機場送的。她管我叫李叔。”
方銘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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