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銘到上海的那天是週五,天陰著,但沒有下雨。他從虹橋火車站出來,坐地鐵去了靜安,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去。那棟老樓的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,有幾處己經剝落了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。樓道里很安靜,聲控燈亮了一盞,他上了三樓,站在那扇防盜門前,敲了三下,不重,但節奏均勻。
裡面隔了大約十幾秒才有動靜。門開了,陳曉站在門後面。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,頭髮紮成低馬尾,臉色比上次見面好了一些,但眼窩還是深的,像是睡覺只是換了躺著的姿勢,沒有真正停下來過。她看到方銘,沒有驚訝,只是側身讓開了門口。
客廳裡的窗簾拉開了一半,光線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茶几上那盆綠蘿上。葉子比之前精神了一些,有兩片新葉從土裡冒出來,嫩綠色的,邊緣還卷著。陳曉在沙發上坐下來,把腳收攏,雙手搭在膝蓋上,沒有主動開口。方銘在對面坐下,面前沒有水,他也沒有去倒。他知道自己今天來,不是為了喝水。
“你父親的事,我今天來跟你說清楚。”方銘開口了,聲音不高,語速不快,每一個字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,像是他己經在心裡把這些話排過很多次順序了。
陳曉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“你父親在臺北幫一些人做了一些事。那些事的性質比較特殊,我不能在這裡跟你說太多。但他做那些事,不是為了錢,是為了讓你在美國能安全讀完書。你被監視了,這件事你父親知道。他沒有告訴你,是因為怕你知道了之後反而會做出一些動作,讓監視你的人注意到。”
陳曉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。她說了一句話:“被什麼人監視?”
方銘沉默了一下。“這個我也不能告訴你。你只需要知道,你父親不是壞人。他做了一些錯事,但他做那些錯事的目的是為了你。你出國讀書的錢,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掙的,也有一部分來自他在外面做事拿到的報酬。他沒有把那些錢花在自己身上。”
陳曉低下頭。她看著自己的手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:“那他現在在哪?”
方銘沒有回答。客廳裡安靜了一下,窗外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窗簾輕輕動了一下,又不動了。他看著陳曉,說了一句:“我沒辦法告訴你他在哪。因為我不知道。他發了一條訊息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過。”
陳曉沒有再問。她坐在沙發上,低著頭的姿勢沒有變,但她的右手覆在了左手上面,手指收攏,攥住了自己的指節。
方銘站起來,走到門口,在鞋櫃旁邊站了一下。他本來想說“你父親讓我告訴你好好照顧自己”,但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。那句話不是他該說的。那句話應該由另一個己經不能開口的人來說。
他換了鞋,拉開門,在門框邊停了一下,側過頭,沒有完全轉過去:“你回了總領館的郵件,是個好的選擇。走完手續回來,安全是第一位的。”
陳曉沒有回答。她坐在沙發上,還低著頭,肩膀的輪廓在灰色衛衣下面微微繃著,像是在等著什麼東西過去,或者等著什麼東西開始。方銘把門帶上,鎖舌咔嗒一聲合攏了,聲音不大,但很穩,像是關上一扇不會有人再開啟的窗戶,窗頁合攏,把風擋在外面,屋裡就安靜下來了。
方銘走下樓,出了小區大門,在路邊站了一會兒,摸出手機給林錚發了條訊息:“說完了。她沒哭,但有在聽。手續需要兩週,等總領館那邊推進。”
林錚的回信過了一陣才來:“她父親的事,暫時不需要說更多。夠了。”
方銘把手機收進口袋,在路邊站了片刻。上海的冬天比北京溼潤,風貼在臉上像一塊溼的布,不冷,但黏著。他拉了拉外套的領子,沿著人行道往地鐵站方向走去,沒有回頭。
(第一百五十七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