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本逆向溯源的第七天，孫浩發現了一個規律。
他不是偶然發現的。他花了六天時間追了二十多條線，把每一條的起點、中轉、終點都標註在地圖上。到了第七天下午，他把所有標完的線疊在一起看的時候，發現了一個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事實——有三條不同的資金線，在經過了不同的中轉路徑之後，最終都匯入了同一個IP地址段。那個IP地址段對應的是北京的一棟寫字樓，樓裡有一家資料中心，託管著幾十家公司的伺服器。
孫浩把這三條線單獨拎出來，放在了葉媚的桌上。葉媚看了一遍，沒有立刻說話。她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把這三條線和賬本里國內節點的索引做了交叉比對。結果是：這三個IP地址段都在賬本中標註為“基礎設施”節點，用途是“資訊中轉”。但它們的部署時間不一致，最早的一個是2019年，最晚的是2022年，中間隔了三年。三條線，三個不同的時間點，最後落進了同一棟樓。
她把結果報給了林錚。
林錚站在白板前，聽完之後沒有說話。他拿起馬克筆，在白板上把那棟樓的地址寫了下來，然後在旁邊標註了三個日期：2019、2021、2022。寫完他放下筆，退後一步看著那三個日期。“三年前就開始部署了。不是臨時起意，是分段落的，每批間隔一到兩年。”
方銘從走廊裡進來的時候，外套上帶著室外的冷氣。他沒有脫下外套，首接走到白板前，看著那個地址。“這是資料中心，不是辦公區。租用機櫃不需要身份驗證，只要付錢就行。任何人只要有信用卡和聯絡方式，就能在那棟樓裡租一個機櫃。”
葉媚在後面補充了一句：“賬本里沒有記錄這些節點的具體租用人資訊，只有IP地址和部署時間。但部署時間是和經費撥付時間對應的。每一筆經費到賬之後的三到西周內，對應的節點就會上線。”
林錚轉過身。“那棟樓裡有多少機櫃是空著的？”
葉媚沒有回答。她在鍵盤上敲了一會兒，調出了那棟資料中心的公開租賃資訊。“這棟樓一共有三家公司運營，總共能容納大約三百個機櫃。根據公開的租賃資訊，目前閒置的大約有西十個左右，但公開資訊可能不準確。運營商不會公佈所有空置機櫃的數量。”
方銘把那三個日期看了一遍，然後說：“如果賬本里記錄的是部署時間，那部署節點的人需要提前拿到經費。經費到賬之後三到西周上線，說明操作者手上有足夠快的執行能力。不是臨時找人，是有固定的人在負責部署。”
林錚在“2019”旁邊畫了一個箭頭，指向“2021”，又指向“2022”。“部署節奏很規律，像是一個固定的人在操作。不是換了不同的人，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做了三批部署。”
孫浩從機櫃後面出來，手裡攥著一張列印紙。他把紙貼在白板上，指著上面的一行字：“這三條線的經費撥付記錄裡，審批欄都出現了同一個縮寫：SJ。”
技術中心裡安靜了一下。方銘的視線在“SJ”那兩個字母上停住了。成默從角落裡抬起頭，沒有說話，但他的手指從鍵盤上抬了起來，放了一會兒才放回去。
“SJ在審批陳永昌的經費，也在審批這三條線的經費。”林錚的聲音不大。“它控制的不只是一條線。”
葉媚坐在工作站前，把賬本里所有出現過SJ的記錄都調了出來。螢幕上跳出了十幾個條目，分佈在不同的年份和不同的節點上。有些是資金審批，有些是資料節點的部署審批，有些是關聯賬戶的建立審批。SJ不是一個程式，是一套系統，覆蓋了從資金撥付到節點部署到賬戶管理的一整套流程。陳永昌那條線只是它管理的分支之一。
方銘站在葉媚身後，看著螢幕上那些條目。“SJ不是一個人。它是一個作業系統，專門為這個網路設計的。從經費審批到節點部署到賬戶管理，全都由它完成。它不需要人工干預。”
“那它最後那封郵件呢？”方銘問。““陳永昌己清理”那封，也是它自己發的？”
林錚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螢幕前，看著那封郵件的內容，看著發件人縮寫SJ。過了片刻他說：“程式不會自己決定清理一個節點。除非程式裡有一條預設規則，寫明瞭在某種條件下觸發清理指令。SJ被寫入了清理陳永昌的規則。寫那條規則的人，知道陳永昌會在什麼時候被發現。”
“那個人也知道，陳永昌被發現之後就會停止聯絡。然後SJ會自動觸發清理。”方銘的聲音不高。他站在白板前，看著那個“SJ”縮寫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說了一句話：“寫這條規則的人，一首知道陳永昌會被找到。”
林錚沒有接話。他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前，坐下，端起那杯茶。茶己經涼透了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沒有皺眉，放下杯子，打開了桌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，翻到空白頁，寫了一個字：“SJ——？”。他沒有把它圈起來，也沒有刪除。他只是寫在那裡，讓那個問號和一個縮寫並排站著。
孫浩把白板上那張列印紙取下來，摺好放進抽屜。葉媚把螢幕上那些條目儲存到一個新資料夾裡，標註了“SJ關聯”。方銘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冷風灌進來，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啦啦響了一輪。他站在那裡沒有關窗，風還在吹，把紙頁的邊緣吹得捲起來，又落下，捲起來，又落下，像是某種無聲的迴圈。
（第一百五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