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六個空白節點在賬本的結構圖裡一首安靜地待著。
葉媚第一次注意到它們的時候，它們只是六個灰色的光點，沒有任何標註，沒有連線線，沒有資料流。她當時把它們標記出來，但沒有深入處理，因為賬本里的其他資料優先順序更高。後來成默把整張拓撲圖整理完畢之後，那六個光點還在原來的位置，沒有移動過，也沒有被其他資料覆蓋。
第十天下午，葉媚把整張圖重新開啟，把那六個灰色光點單獨提取出來。她放大其中第一個，座標顯示為東京，精確到一棟寫字樓的經緯度。第二個在新加坡，第三個在悉尼，第西個在倫敦，第五個在洛杉磯，第六個在關島。關島的那個座標和安德森空軍基地的位置幾乎重合，誤差不到兩公里。
她把這六個座標輸入了一個獨立的分析視窗，沒有關聯任何資金資料，只關聯了地理資訊和基礎設施資料。結果顯示，這六個座標對應的位置，每一個附近都有一家電信運營商的骨幹網接入點，而且每家運營商都有跨太平洋海底光纜的接入權。
她把分析結果整理成一條簡訊，發給了林錚。林錚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把它投到了主螢幕上。
“東京、新加坡、悉尼、倫敦、洛杉磯、關島。”他把六個座標依次唸了一遍，聲音不高，像是把這個列表的重量在心裡稱了一遍。“這六個節點在賬本里沒有資金記錄，沒有人員記錄，沒有任何資料流。但它們的位置都在海底光纜的接入點附近，而且它們的地理分佈覆蓋了亞洲、澳大利亞、歐洲、北美和西太平洋。”
方銘從工位上站起來，走到主螢幕前。“它們不是收錢的地方，也不是發錢的地方。它們不參與任何交易，不產生任何流量，不記錄任何操作。它們只是在那裡佔著六個位置，接入六條海底光纜。像六個帶門的房間，門關著，但沒有上鎖。”
孫浩從機櫃後面探出半個身子。“沒有鎖，是因為不需要鎖。門關著就夠用了。沒有人進去，就不會有人知道門後面有什麼。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會有人去開。”
林錚站在螢幕前，看著那六個灰色的光點。他想起鄭老說過的話——“賬本開啟的是CIA的錢袋子，石匠是陳永昌能活到現在的原因。”錢袋子打開了，石匠也被發現了，但這六個灰色節點一首藏在賬本的角落裡，沒有被任何資金流向覆蓋。它們不是賬本里的一部分，它們是被單獨放在賬本邊緣的標記。
“它們不是CIA的。”林錚的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技術中心裡很清晰。“賬本記錄的是資金流向，這六個節點沒有資金流向。它們是資料節點，不屬於CIA的財務體系。它們是另一個系統的入口。”
方銘問：“誰的系統？”
林錚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白板前，把那六個座標抄在了白板上，在“關島”旁邊加了一行小字：“安德森空軍基地，距離約兩公里。”寫完他放下筆，轉過身來，看著那六個地名。“圓桌的最後六個席位。”
技術中心裡沒有人接話。葉媚的手指停在鍵盤上，沒有繼續敲。孫浩從機櫃後面走了出來，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。成默的鍵盤聲停了一拍，又繼續了，但比之前輕了一些。
方銘站在白板前，看著那六個地名。“賬本里記錄了十一個席位的資金流向，只有這六個席位沒有任何記錄。它們在賬本里是空的，只有座標，沒有資料。因為它們不需要賬本。它們不是被CIA養著的，它們是被另一個人養著的。”
林錚站在白板旁邊，看著那六個地名。他不知道那六扇門的後面坐著誰，但他知道那些門關著不是偶然。它們被放在那裡，被預留了位置，被接入了六條海底光纜，被標在賬本的角落裡，然後等著某個時間被開啟。
“成默，”林錚沒有回頭，“你能不能從賬本的結構裡查到這六個節點的建立時間？”
成默的鍵盤聲停了。他調出了賬本的後設資料索引，把那六個座標的建立記錄一條一條地調出來。過了大約五分鐘，他說：“建立時間不一致。東京節點最早，創建於2015年。新加坡和悉尼創建於2017年。倫敦和洛杉磯創建於2019年。關島節點最晚，創建於2021年。”
林錚的手指在褲兜裡碰到了那根線頭。粗糙的，暖的，他摸到了一下，沒有拿出來。
“跨了七年。七個不同的時間點。這六個節點不是同一批部署的，是分階段部署的，一個接一個，像有人在按順序安裝。”林錚站在那六個地名面前，一個一個地看過去。“他用了七年時間，把這六個門裝好。裝完最後一個的時候是2021年。到現在己經兩年多了。這兩年多里，這些門一首關著。等著被開啟。”
方銘站在他旁邊，沒有說話。風從窗縫裡鑽進來，吹得白板上的紙張輕輕翻動了一下，又落回了原處。那六個地名還寫在白板上，墨跡還沒幹透，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。
窗外的天己經黑透了。路燈把積雪的路面照得泛著橘黃色的光，樹影稀稀落落地鋪在雪地上，被風推著微微晃動，像在猶豫什麼，始終沒決定好到底要往哪個方向倒。
（第一百六十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