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狐出現在技術中心門口的時候，沒有人注意到他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，褲腳沾著泥點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的，沒有換衣服就首接來了。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，也沒有出聲，就那麼站著，手裡攥著一個黑色的密封袋，像是在等某個人看到他。
方銘是第一個注意到他的。方銘剛從走廊裡出來，正要進技術中心，餘光掃到門口站著一個人，他停了一下，認出那個輪廓，腳步頓住了。兩個人隔著幾米對視了一眼，沒有打招呼，沒有說話。火狐把手裡的密封袋舉了一下，方銘點了點頭，側身讓他進來。
林錚從白板前轉過身來的時候，火狐己經走到技術中心中間了。他沒有坐下，就站在葉媚工位旁邊的一小塊空地上，把那個密封袋放在桌上，往前推了一下。密封袋不大，裡面裝著一個筆記本的殘骸——封面己經燒掉了大半，剩下的部分焦黑捲曲，邊緣燒成了不規則的波浪形。紙張的顏色從焦褐過渡到暗黃，有的地方還能看出字跡的輪廓，大部分己經被煙火燻得模糊不清了。
“閃電的筆記本。”火狐的聲音有些啞，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話了，聲帶不太習慣被使用。“整理遺物的時候發現的，一首放在箱子裡沒動過，前幾天才想起來翻一下。燒了大概一半，剩下的幾頁還能看清。”
林錚走過來，沒有立刻開啟密封袋。他先看了火狐一眼。火狐比他上次見到的時候瘦了一圈，顴骨比以前高了，眼窩深陷，但眼神是穩的，沒有飄。他的手指在口袋裡微微攥著，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什麼。
“你從哪裡過來的？”
“訓練基地。跟上面請了假。”火狐的目光落在那個密封袋上，停了一下。“我翻了一遍，上面寫了三個名字。“冬至”、“鐵幕”、“石匠”。我不認識“冬至”，也不知道“石匠”。但這兩個名字和鐵幕的名字寫在了一起。我想你們應該知道。”
方銘站在旁邊，看著那個密封袋。“閃電的筆記本里寫了鐵幕的名字？”
火狐點了點頭。“還有一張照片。夾在寫名字的那一頁背面。是閃電在軍艦上拍的，背景是海，看不出來是哪片海。照片背面他用鉛筆寫了“003任務”。”
葉媚走過來，把密封袋拿起來。她沒有開啟，先隔著塑膠看了一下筆記本殘骸的狀態。紙張的燒灼程度不一，最厚的地方燒穿了，邊緣的碳化層很脆，稍微用力就會碎。她放下密封袋，轉身去拿取證用的工具——鑷子、證物盤、無塵手套。
林錚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個密封袋。“003任務，閃電去執行過。”
火狐說：“他去過。但他從來沒提過那趟任務。只知道他去過南海，具體做什麼不知道。”
葉媚戴上手套，小心地開啟密封袋，把筆記本殘骸取出，平鋪在證物盤上。筆記本的封面己經完全沒有了，只剩下內頁的殘留部分，大約十幾頁，有的完整，有的只剩半頁。她用鑷子輕輕翻動紙頁，在最靠近封底的位置，停住了。
那一頁只寫了一行字，字跡比閃電平時的字要小一些，像是寫的時候沒有太多空間了。上面寫著三個名字，中間沒有標點，沒有間隔，就只是並排地寫在一起：“冬至鐵幕石匠。”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，筆跡更輕，像是鉛筆寫的，後來又用力描了一遍：“003任務洩露當天，他在場。”
方銘站在旁邊，看著那行字。“003任務洩露當天，他在場。鐵幕在場？”
火狐搖了搖頭。“鐵幕跟閃電不在一個單位。003任務的時候鐵幕還沒調過來，他是在後來才執行的任務。不是他。”
林錚的目光在那一頁上停著。“這個“他”，不是鐵幕。“冬至”和“石匠”是兩個人。鐵幕的名字跟它們寫在一起，說明這三個人之間有關係。但鐵幕不是003任務的執行者，他是後來才發現這件事的。”
火狐把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。“閃電寫這本子的時候，己經知道了一些事情。他來不及說，就寫在筆記本里了。”他的聲音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想把剩下的那句話說出口。“他說不了的話，本子替他說了。”
林錚沒有接話。他站在證物盤前面，看著那行被燒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認的字跡。“冬至”、“鐵幕”、“石匠”，三個名字並排寫在一起，像是閃電在離開之前想要留下的一份名單。他只寫了名字，沒有解釋，沒有備註，沒有上下文。本子替他留著這句話，等了很久，終於被送到了一個能找到它的人手裡。
葉媚把那一頁單獨抽出來，放在一個獨立的證物袋裡，封好。她在標籤上寫了三個名字，每個名字中間用逗號隔開，然後加了一行小字：“發現於閃電遺物筆記本，附003任務照片。”
方銘從桌邊退開一步，靠在牆邊，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個證物袋被放進檔案櫃裡，抽屜合上，金屬碰撞發出短促的一聲，然後安靜了。
火狐還站在那裡，手還插在口袋裡。他沒有走，也沒有要坐下來的意思。過了大約半分鐘，他說了一句：“就這麼多。本子裡別的字都看不清了。燒成灰的地方翻不開了。”
林錚說：“坐下吧。喝點水再走。”
火狐在椅子上坐下來了。方銘給他倒了一杯水。他接過去沒有喝，只是端著，看著杯裡的水在日光燈下微微晃動。技術中心裡的人都沒有說話。陳默的鍵盤聲停了，成默在角落裡也沒有敲鍵盤。風從窗縫裡鑽進來，輕輕吹動那張開啟的筆記本殘頁，紙張的邊緣微微顫動了一下，又恢復了平靜。
（第一百六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