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錚去找鄭老的時候,沒有提前打電話。
他從技術中心出來,坐地鐵到衚衕口,步行進去。院子裡的棗樹葉子己經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橫在灰白色的天空裡。鄭老在屋裡看書,戴著老花鏡,聽到門響抬起頭來,把書放下,摘了眼鏡。
“你沒打電話,這個點來,不是來找我喝茶的。”
林錚在鄭老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。“有件事想再請教一次。003行動。”
鄭老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伸手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,才說:“003行動的事,上次己經講過了。還有什麼要問的?”
“閃電留了一本筆記本,裡面有003行動的照片。照片上一共有六個人。裡面有一個叫陳國棟的,在行動結束之後被調離了。”
鄭老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會兒,像是把某扇被推開了一半的門重新合上。“陳國棟。他當時是總參情報部的聯絡員,負責003行動跟國安那邊的對接。行動結束之後不到半個月,他就被調走了,理由是身體原因。後來提前退休了。”
“他是什麼時候離開北京的?”
“2010年。他在廣州登出了戶籍,說要去國外定居。但從那以後,沒有人再見過他。”
林錚沒有追問,停頓了一下。“003行動具體查的是什麼?”
鄭老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書櫃旁邊,在底層抽屜裡翻了一會兒,拿出一份牛皮紙檔案袋。封皮己經泛黃了,邊角磨損發白,右上角的編號被反覆蓋過,最新的那一層印著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。他沒有立刻開啟,只是把檔案袋放在桌上。
“003行動是2008年啟動的一次聯合偵察。參與方包括總參情報部、國安、和海軍情報部門。行動目標是確認臺灣軍情局在南海東沙群島附近的一個秘密中轉站。那個中轉站的位置一首是個謎,我們的情報渠道只知道它存在,不知道具體座標。”
“查到了嗎?”
鄭老點了點頭。“查到了。行動進行了大約三週,確認了中轉站的座標,也收集了足夠的證據。行動很順利,沒有人員傷亡,沒有暴露。”他停了下來,手指在檔案袋的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。“但行動結束之後不到一個月,臺灣軍情局就關閉了那個中轉站。所有人員撤走,裝置搬空,什麼都沒留下。我們收集到的證據,在行動結束之後就沒有用了。”
林錚沒有接話,坐在那裡等鄭老把剩下的部分說出來。窗外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,在窗臺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線,慢慢移動,像是某種極慢的計時裝置,正在走著,不等人。
鄭老開啟檔案袋,從裡面抽出一頁紙,遞了過來。“這是行動結束之後內部調查的結論。”
林錚接過來。紙是列印的,標題是“關於003行動洩密事件的內部調查報告”,日期是2008年12月。正文只有一頁半,大部分是背景陳述,結論部分只有一段話:經查,003行動洩密渠道系外部滲透所致,源頭無法定位。建議加強資訊安全保密管理,嚴格限制知悉範圍。建議將相關涉密人員調離原崗位,進行內部評估。後面附了一串名字,陳國棟的名字排在第一個。
林錚把那一頁紙翻過來,背面是空的。他把紙放在桌上,沒有還回去。“你們知道洩密的人是誰,但報告上寫的是無法定位。”
鄭老的手放在檔案袋上。“當時查了一個月,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。陳國棟只是洩密發生之後唯一被調離的人,但調查組沒有足夠的依據證明是他乾的。寫報告的時候,只能寫“無法定位”。”
“那你們有沒有查過他在調離之後去了哪裡?”
鄭老沒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。過了很長一段時間,他說了一句話:“查過。查不到。他在廣州登出戶籍之後,社保記錄停了,銀行賬戶關了,手機號登出了。他像是把自己從系統裡刪掉了。”
林錚沒有說話,他在等鄭老把剩下的話說出來。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吹得桌上那張調查報告的邊角輕輕翻動了一下,又落了回去。
“但我們查到了另一件事。”鄭老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,像是要把那句話放在一個不會被風吹走的地方。“陳國棟在調離之前,有過一次單獨外出的記錄。那天下午他去了一個地方,國安在朝陽區的一個下屬單位。他在那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,然後離開了。他去了哪個部門,見了誰,沒有記錄。”
林錚的手指在褲兜裡碰到了那根線頭。他握住它,沒有鬆開。“他去見的,是不是後來調到技術中心的老劉?”
鄭老沒有回答。他把檔案袋重新合上,放回書櫃底層抽屜裡,關上,鎖好。然後他轉過身來,看著林錚,說了一句話:“我不知道。因為那天的記錄沒有保留下來。”
林錚站起來,把那頁調查報告放在桌上,沒有帶走。他走到門口的時候,鄭老在後面說了一句話:“如果你能找到那天的記錄,就能知道他去見了誰。”
林錚沒有回頭。“那天的記錄,可能不在地上。”
他推開院門,走了出去。衚衕裡的風比來時大了,吹得牆上的枯藤嘩啦啦響,像是有人在高處翻著一本很厚的書,紙頁被風吹動,翻過去一頁又一頁,翻個不停。
)完 章三十六百一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