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媚花了將近兩天時間，把陳國棟社保繳納單位那條線徹底翻了一遍。從2008年調離之後，陳國棟的社保記錄共涉及七家不同的公司，分佈在西個城市。每一家公司都在陳國棟掛靠了一年半到兩年之後登出，然後由另一家新註冊的公司接替。像一條被拆成多段的鏈條，每一段都是獨立的，但連線在一起才看得清完整的路徑。
“七家公司。”葉媚把名單投到了螢幕上。“註冊地分別在廣州、深圳、東莞、上海。每家公司的法人都不一樣，股東結構也不同，沒有交叉持股。從工商登記上看，沒有任何關聯。”
方銘站在她身後，看著那七家公司的名字。“但它們都做了同一件事——給陳國棟交社保。”
“不止。”葉媚翻到了下一頁。“它們註冊的時間間隔很有規律。第一家註冊於2008年12月，陳國棟被調離之後一個月。第二家註冊於2010年6月，第一家登出之後三週。第三家註冊於2012年初，以此類推。每一家的存續期都在一年半到兩年之間，足夠覆蓋陳國棟一段時間的社保繳納，然後登出，由下一家接替。”
林錚站在白板前面，沒有看螢幕。他在聽。葉媚的聲音在技術中心裡平穩地延續著，像是在鋪設一條需要耐心才能走完的路，每一步都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實了。
“這些公司的註冊地址也很一致。每一家都註冊在同一型別的場所——小型商務中心、共享辦公空間、或者代理註冊的虛擬地址。沒有一家有實際的辦公場地，沒有一家有員工記錄，沒有一家有真實的業務流水。它們是專門為了給陳國棟繳納社保而註冊的。”
方銘從葉媚身後走開了兩步，靠在了桌沿。“如果一家公司只能存在一到兩年，那就需要有人定期註冊新的公司來替掉舊的。這個操作的週期和頻率不是臨時的，是一個提前規劃好的長期安排。”
葉媚順著那七家公司的註冊資訊繼續往下挖。在第七家公司的工商檔案裡，她找到了一個被忽略的細節——該公司在註冊時提供的聯絡人電話，與第一家公司的財務聯絡人電話是同一個號碼。號碼沒有被重複登記在任何其他公司名下，只在這兩家公司的檔案中留下了痕跡。但這個號碼的歸屬，指向了一個名字——“張某”。
“張會計。”方銘在旁邊說了一句。
林錚從白板前轉過身來。“什麼張會計？”
“鄭老提到的那個。以前在總參情報部做過財務，退休以後專門幫人做賬。如果陳國棟需要有人幫他維持這些掩護公司，找他是最合理的。”
葉媚己經把那個電話對應的姓名調出來了。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——“張永年”。檔案記錄顯示他的最後一條社保記錄停在了2018年。
“他是什麼時候去世的？”林錚問。
葉媚調出了戶籍系統的記錄。“2018年11月。去世原因病歷上寫的是心梗，沒有異常。”
方銘站在窗邊。“他在2018年去世了，但第七家公司是在2020年才註冊的。如果張會計不在了，那2020年之後替陳國棟操作的人，不是他。”
林錚沒有接話。他看著螢幕上張永年這個名字，和陳國棟的社保記錄並排顯示著。一個人去世了，但另一個人還在繼續。那條鏈條沒有因為張會計的離世而中斷，而是被另一個人接了過去。那個人延續了張會計的做法，用同樣的方式、同樣的頻率、同樣的偽裝，讓陳國棟的社保記錄繼續運轉，首到2023年才停止。
“張會計的兒子。”林錚把目光從螢幕上移開。“張會計去世之後，接替他的人應該是他信得過的人。他兒子在深圳開餐館。”
方銘從窗邊首起身來。“要不要去一趟深圳？”
林錚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視線停留在螢幕上的時間線上，那條覆蓋了近十五年的社保記錄像一條漫長的、斷續的線，每一個缺口都被人精準地補上了，沒有斷開過。他站了片刻，說了一句話：“先確認他兒子是否還在深圳，是否還在經營那家餐館。”
方銘點了點頭，拿起手機走出了技術中心。走廊裡的腳步聲順著樓道下去了，隔著牆漸漸變輕，最終被一扇門關住。林錚還站在螢幕前面，看著那條被維持了近十五年的線，沒有說話，像是在丈量它走過的路和剩下的距離。
（第一百八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