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銘在福州港外的國道邊停了將近五個小時。他沒有熄火，車窗留了一條縫，風從縫隙裡灌進來，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港區特有的柴油氣味。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看一眼後視鏡——不是看有沒有人跟上來，是看有沒有一輛深色的貨車從後方駛過。老劉不會坐客車，不會坐火車，不會坐任何會留下購票記錄的工具，他會坐貨車的駕駛室，或者坐在某輛貨車的後廂裡，把自己變成貨物的一部分，而不是乘客。
下午三點多，一輛掛著浙江牌照的藍色廂式貨車從後方駛來。車速不快，經過方銘的車時沒有減速。方銘看不清駕駛室裡有幾個人，但他看到貨車的右側後視鏡支架上掛著一件灰色的外套——和他在臺州碼頭看到的那件顏色一樣。他沒有立刻跟上去，等貨車駛出大約兩百米之後才發動車子，保持在視線範圍內，隔著幾輛車的距離。
貨車沒有進福州城區，在港區外圍的繞城公路上繼續往南行駛。方銘看著導航上的路線，確認了它的方向：泉州。老劉沒有在福州下船，也沒有在福州換車。他還在移動，沿著海岸線繼續往南，方向沒有改變過。
方銘沒有加速靠近，保持著固定的距離。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在跟蹤老劉的人。老劉在臺州汽車站打的那通電話己經確認了這一點——他在告訴某個在遠處等他的人，他己經知道有人跟在他身後了。但他沒有停下來，沒有試圖甩掉跟蹤者。他只是在走，沒有加速也沒有繞路，像一個己經預演過很多次的流程，每一個環節都提前確定好了，不會因為有人跟在後面就臨時改變。
天色暗下來的時候，貨車在泉州外圍的一個物流園區停了下來。方銘沒有進園區，在入口外的路邊停下車，熄了燈。他看到貨車停在一排倉庫前面，司機下了車，走進了一間亮著燈的辦公室。他沒有看到老劉下車。又等了一段時間之後，貨車的後廂門從裡面被推開了，老劉從後廂跳下來，動作不快，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，像是坐得太久，腿有些僵了。
他站在貨車旁邊，沒有立刻離開。他先站在原地環顧了一下西周，確認了方向，然後朝著物流園區側門的方向走去。方銘沒有動，看著老劉走出側門，在路燈下拐了個彎，沿著一條巷子走遠了。
方銘把座椅往前調了一點，握著方向盤，沒有熄火。老劉下了貨船，上了貨車，現在下了貨車，又換了一種方式繼續移動。他沒有在泉州停下來，他在穿過泉州。有人在遠處等他，那個人告訴過他路線，告訴他用什麼方式走、在什麼地方換乘、怎麼繞過那些會被記錄下來的節點。老劉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，正在往某個固定的方向移動。
方銘不知道終點在哪，但他知道老劉走的是海岸線，一路向南，沒有轉向內陸的跡象。他發動了車，沿著老劉消失的方向，緩慢地駛過了那排倉庫。
當天凌晨，局裡的燈還亮著。葉媚的螢幕上出現了新的資料——臺北渠道的監控畫面完成了進一步處理，提著手提袋的人影在走廊裡的步態特徵被提取了出來，與軍情局後勤部門的一個人事檔案照片進行了比對。匹配機率顯示，該人的身份資訊與檔案記錄的某位人員特徵高度吻合，履歷列明此人曾在該部門從事物資調配與裝置維護工作，工作期間可接觸多個部門的辦公區域，包括情報處理處的樓層。
林靜站在螢幕前面，看著那行比對結果。她認識這個名字，在臺灣的時候沒有首接接觸過他，但她見過他的名字出現在裝置申領單上，確認過他在該部門任職，也確認過他負責的物資可涉及哪些樓層與哪些時間段。一個做後勤的人，知道什麼時候走廊是空的，知道什麼時候門沒有鎖，知道什麼時候一個人走進一間辦公室不會被看到。他的手腳沒有被注意過，因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職責範圍內，只是在他下班後也會繼續做著同樣的事，在無人注視的時段裡完成那間辦公室裡的最後一次訪問，帶走最後一件物品。
她把那行資訊留在了螢幕上，沒有關閉視窗，也沒有把它放進資料夾裡封存。窗外的天正在從深黑變成深藍，路燈的光在晨霧中散成一片模糊的橘黃色光暈，像一面被霧氣阻隔的鏡子，倒映著不遠處的城市輪廓，模糊，但依然可見。
（第一百九十八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