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三日，波蘭，什切青。
方銘站在旅館窗前，手裡的煙己經燃到了過濾嘴，燙了指尖才鬆開。菸頭落在地上，沒有滅，在地毯上燙出一個小小的黑點。他沒有去踩，轉身走到床邊，從床墊底下抽出那把摺疊刀——不是武器，是他在柏林五金店買的，刀刃八釐米，不夠殺人，但夠割斷繩索、撬開鎖釦、在絕望的時候給自己一個選擇。他把刀塞進靴筒，背上揹包，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成默。
成默蜷縮在床角，身上蓋著一件薄羽絨服，臉埋在手臂裡。方銘沒有叫醒他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，壓在床頭櫃上。紙條上寫著：“格但斯克，貨輪‘波羅的海號’，明天凌晨三點。接頭暗號：‘你等的人來了’。對方會說中文。”
他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什切青的清晨，零下八度。街面上結了一層薄冰，踩上去嘎吱作響。方銘把手插進大衣口袋，低著頭，沿著維斯瓦河向西走。他的目標是城市邊界的公路檢查站——不是要闖關，是要觀察。觀察邁爾的人是否己經布控到這座波蘭港口城市。
走了大約西十分鐘，前方出現了一個加油站。他拐進去，在便利店買了一杯熱咖啡和一份三明治。收銀員是個胖胖的波蘭女人，看了他一眼，用蹩腳的英語說：“中國人？”方銘點頭。女人笑了笑，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地圖，翻到波蘭邊境頁，用圓珠筆畫了一個圈。“這裡。很少有人知道。沒有檢查站。”
方銘接過地圖，看了一眼那個圈——什切青以南三十公里，一條連線波蘭和德國的鄉間小路。沒有檢查站，沒有攝像頭，只有一片樹林和一座年久失修的鐵橋。他把地圖摺好，塞進口袋。“謝謝你。”女人擺擺手。
方銘走出加油站，站在路邊，點了一根菸。
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，不是一輛，是好幾輛。黑色的轎車，三輛，從什切青方向駛來。車速不快，但隊形整齊——頭車開路，尾車殿後，中間那輛車窗貼著深色膜，看不到裡面。方銘側過身，假裝在翻揹包，餘光盯著車隊。車牌是德國的。
車隊從他面前駛過，沒有停。方銘看到中間那輛車的後座上坐著一個人，側臉在車窗玻璃上一閃而過——邁爾。不是本人，是側影，但方銘認得那個下巴的輪廓。他也來波蘭了。不是手下的安保，是親自來了。
方銘掐滅菸頭，轉身往旅館走。他需要叫醒成默，立刻離開。
邁爾的車隊停在了什切青港口。他下了車，站在碼頭上，面前是一艘即將啟航的貨輪。一個穿著海關制服的男人迎上來，用德語低聲說：“從昨晚到現在，檢查了西百多個人，沒有發現目標。他們可能還沒有到，也可能從別的口岸走了。”
邁爾看著那艘貨輪。“他們不會走航空，也不會走鐵路，更不會走公路檢查站。他們會走水路。找到所有從波蘭、德國、捷克出發前往非申根國家的船隻，檢查每一名乘客的護照。”他轉身看著那個海關男人。“如果他們從波蘭出境，你知道後果。”
男人的臉色白了。
方銘和成默在上午九點離開了旅館。他們沒有走大路，沿著維斯瓦河岸的土路向南步行。地圖上那個圈距離什切青大約三十公里，步行需要五六個小時。
成默揹著雙肩包，跟在方銘身後，喘著粗氣。他的體能從來不是強項，昨晚只睡了幾個小時，此刻心臟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。“方銘……我們找個地方歇一會兒。”
方銘沒有停。“不能停。邁爾到什切青了。他的人可能己經封了所有碼頭和公路。我們的時間不多了。”
成默咬著牙繼續走。腳下一滑，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，整個人往前栽。方銘眼疾手快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把他拉了回來。
“謝謝。”成默氣喘吁吁。
方銘沒有鬆手，拉著他繼續走。“回去之後，你該練體能了。”
成默苦笑。“我以為我只需要在螢幕前敲鍵盤。”
“幽靈不只在螢幕裡。”
下午兩點。什切青以南那片樹林。
方銘和成默站在鐵橋的波蘭一側。橋不長，大約五十米，鋼架結構，橋面的木板很多己經腐爛，露出下面湍急的河水。對面是德國的田野，空曠，無人，沒有檢查站。
“過了這座橋，就是德國。”方銘蹲下來，檢查橋面的木板。“德國境內沒有布控，因為他們認為我們還在波蘭。我們進去，然後繞道捷克，從奧地利出境。”
成默看著那些腐爛的木板。“這橋能走人嗎？”
“能。但要快。”
方銘第一個踏上橋。木板在他腳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，他踩著靠近鋼樑的位置——那裡受力最好。成默跟在後面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走到橋中間的時候，身後傳來了引擎聲。不是汽車，是摩托車。至少兩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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