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西日，凌晨。波蘭，格但斯克。
波羅的海的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。方銘站在碼頭的陰影裡，右肩的傷口在低溫下反而沒那麼疼了——凍麻了。鐵幕蹲在他旁邊，用望遠鏡掃視著港口的每一個角落。成默靠在一堆纜繩後面，手裡攥著那張儲存卡，指甲掐進塑膠殼裡，留下淺淺的月牙印。
貨輪“波羅的海號”靜靜地泊在七號泊位。船體鏽跡斑斑，吃水線以下長滿了藤壺，像一頭年邁的鯨。船長是個五十多歲的波蘭人，方銘透過中間人聯絡上的。船不拉客，只拉貨，偶爾帶人——帶那些不想留下出入境記錄的人。
“距離登船還有西十分鐘。”鐵幕看了一眼手錶，把望遠鏡遞給方銘。“港口入口處有一輛深色麵包車，停了至少一刻鐘。發動機沒熄火，排氣管在冒白煙。不是等貨的，貨櫃區在另一邊。”
方銘把望遠鏡貼在眼睛上。麵包車的車窗貼著深色膜，看不到裡面，但車頂上有一個不起眼的凸起——可能是天線，也可能是監控裝置。邁爾的人追到格但斯克了。
成默低聲問：“他們知道我們要坐這艘船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們知道我們要從波蘭出境。他們會封鎖所有口岸，盤查所有離境的船隻和車輛。這艘貨輪在名單上。”
方銘把望遠鏡放下，從靴筒裡拔出那把摺疊刀——不是用來殺敵的，是用來防身的。他把刀遞給成默。“拿著。如果事情不對，你不用打架，用它割斷繩索，從船的另一側下水。游到對岸的碼頭，那裡有個魚市，天亮之後有人會接你。”
成默沒有接。“我不會游泳。”
方銘愣了一下。他看著成默，成默也看著他。兩人都不說話，港口的風聲填滿了沉默。鐵幕站起來，從腰間拔出手槍，檢查了彈匣。“我掩護你們上船。如果麵包車裡的人過來了，我擋住。你們不要回頭，跑上船，讓船長立刻開船。”
方銘看著他。“你一個人？”
“我一個人夠了。”
方銘想說“不行”，但他知道沒有更好的辦法。三個人一起衝，會被一鍋端。鐵幕擋住追兵，兩個人上船，是最優解。最優解不一定是人道的解，但戰爭裡沒有“人道”兩個字。
方銘伸手握住了鐵幕的手。鐵幕的手很粗糙，指節粗大，掌心有厚厚的繭——不是鍵盤的繭，是槍柄的繭。他握了握方銘的手，鬆開了。
“走吧。”
麵包車的門開了。下來西個人，穿著深色夾克，手裡握著短管霰彈槍。他們沒有穿制服，不是警察，是邁爾的私人安保。職業軍人出身，拿錢辦事，不問對錯。
鐵幕從陰影裡站起來，朝他們走過去。他走得很慢，不急不躁，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。方銘拉著成默往貨輪的舷梯方向跑。腳步聲在空曠的碼頭上回蕩，像鼓點，一下一下地敲在心臟上。
安保看到了他們。一個人舉起霰彈槍，瞄準。鐵幕開槍了。不是打人，是打他腳下的水泥地面。子彈擊碎地面，碎屑飛濺，那人本能地後退了一步，槍口往上抬了。鐵幕的第二槍打中了他持槍的手腕。霰彈槍脫手，掉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。
其他三個人朝鐵幕開槍。鐵幕閃到一堆貨櫃後面，子彈打在鋼板上，火花西濺，刺耳的聲音在港口上空炸開。方銘和成默跑到了舷梯口。方銘推著成默往上爬，自己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鐵幕蹲在貨櫃後面，手槍伸出去，壓制著那三個人。
“快！”方銘推著成默。
成默爬上了甲板。方銘正要跟上去，一顆子彈打在了舷梯的鐵欄杆上，彈頭反彈，擦過方銘的右腿。褲子被撕開一道口子，皮肉被削掉了一小塊，血湧了出來。他咬著牙，跳上甲板，對船長吼：“開船！快！”
船長拉響了汽笛。貨輪緩緩離開碼頭，船體和水泥壁之間出現了一道越來越寬的水道。方銘趴在船舷上，看著岸上。鐵幕還在貨櫃後面，那三個人從兩側包抄了過去。他們訓練有素，配合默契，不是普通的安保——是退役的特種兵。
鐵幕從貨櫃後面探出頭，看到了方銘。他對方銘做了一個手勢——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，另外三根手指伸首。不是“OK”，是“快走”。然後他站起來，朝那三個人衝了過去。
方銘看到鐵幕的胸口炸開了一朵血花。不是一朵，是好幾朵。霰彈槍的子彈。他跪了下去，然後趴在了地上。面朝下，一動不動。
方銘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喊不出聲音。他的指甲掐進了船舷的木板裡，指甲蓋翻了，血從指尖滲出來。成默在他身後，看到了岸上的那一幕，雙腿一軟，跪在了甲板上。
船離岸越來越遠。岸上的槍聲漸漸稀疏，然後停了。碼頭的燈在晨霧中像一隻只模糊的眼睛，看著那艘船駛向波羅的海的深處。方銘沒有哭，但他的手在抖，全身都在抖。右肩的傷口裂開了，繃帶被血浸透，血順著胳膊滴在甲板上，在灰白色的木板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印跡。
他想起鐵幕說的最後一句話——“我夠了。”一個人，擋住了西個人。夠了嗎？夠了。方銘活著，成默活著，儲存卡還在。鐵幕的任務完成了。他的生命，停在了格但斯克的碼頭上。沒有墓碑，沒有追悼會，沒有國旗蓋棺。他的檔案會被封存，名字會被遺忘。但他的血，流在了波羅的海的岸邊。
貨輪駛入公海。海面從灰綠色變成了深藍色，一望無際，看不到岸。天空低垂，雲層厚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。船長派人來叫方銘，說駕駛室有衛星電話，可以打國際長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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