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資料呢?”林錚的聲音很低。
“在。成默帶著。”
“人回來。資料回來。其他的,回來再說。”
方銘掛了電話。他靠在駕駛室的牆壁上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右肩的傷口己經疼得沒有知覺了,右腿還在流血,褲腿溼了一大片。他把頭埋進膝蓋裡。沒有哭出聲,但他的肩膀在抖。
船長走過來,遞給他一瓶伏特加。“喝一口。消毒。”
方銘接過來,灌了一大口。酒是辣的,燒過喉嚨,燒進胃裡。眼淚不知道是被酒嗆出來的,還是終於忍不住了,終於湧出來了。
成默坐在船艙裡,面前是一臺老舊的筆記型電腦。他把儲存卡插進讀卡器,開啟檔案——照片還在,方銘在柏林研究所窗外拍的那些照片。邁爾的臉,那個操作員的背影,裝置的型號,每一張都清晰。
他一張一張地翻著。
第37張照片裡,邁爾辦公桌上有一個相框。相框裡是一張合影——邁爾和另一個男人。那個男人站得比邁爾高半個頭,銀灰色的頭髮,灰藍色的眼睛,穿著深色西裝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成默不認識他,但首覺告訴他,這不是一個普通人。
他把那張照片單獨儲存了下來,在檔名裡打了三個字——“陌生人”。
一月二十六日,北京。首都國際機場。
方銘從到達大廳走出來的時候,右臂吊著繃帶,右腿一瘸一拐。成默跟在他後面,揹著一個雙肩包。兩個人都是疲憊的、蒼白的、髒兮兮的。林錚站在到達口,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夾克,圍著方晴織的灰色圍巾。他看到方銘的樣子,沒有說“辛苦了”,也沒有說“沒事就好”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等方銘走過來。
方銘走到他面前,停下來。“林處,鐵幕他……”
林錚打斷了他。“他的遺體會透過外交渠道運回來。名字不會公開。家屬會收到一封‘因公殉職’的通知書。”
方銘低下頭。“是我害了他。如果我不讓他一個人擋住他們——”
“沒有你。也沒有他。是任務需要。”林錚的聲音很平。“鐵幕是一個老兵。他懂得什麼叫任務需要。他選擇擋的時候,己經做好了回不來的準備。你現在要做的,不是內疚,是把他的犧牲變成結果。把儲存卡里的照片和資料分析出來,找到邁爾的下一步計劃,阻止他。”
方銘抬起頭,眼睛紅了,但沒有流淚。
“鐵幕留下的最後一個動作是讓我們快走。帶回來的最大價值就是那些照片和資料。用它。”
方銘的嘴唇在顫抖,但他沒有哭出來。他伸出手,林錚握住。兩隻手握在一起,很緊,很久。
晚上。北京,國安某局技術中心。
方銘坐在椅子上,顧軍醫在給他重新包紮傷口。右肩的縫合線斷了三針,需要重新縫。顧軍醫拿著手術鉗,把舊的縫線拆掉,碘伏棉球擦在新鮮的傷口上,方銘的額頭冒出了冷汗,但他沒有出聲。成默在分析那第37張照片,把邁爾身邊那個陌生人的面部特徵輸入了資料庫。資料庫沒有匹配結果——不是中國人,不是美國人,不是任何一個有人臉識別資料的國家。
“查不到。”成默的聲音很累,像一臺快沒電的手機。“這個人沒有任何記錄。他的臉不在任何己知的資料庫裡。他像是一個不存在的人。”
“幽靈。”葉媚在旁邊低聲說。“不是‘幽靈’,是另一個。比‘幽靈’更隱蔽。”
林錚站在白板前,把那第37張照片打印出來貼在了白板上。照片上,邁爾和那個陌生人在某個房間裡並排站著。林錚在照片下面寫下了兩個字——“圓桌”。不是第八席“幽靈”,是第一席“國王”。手握喚醒金鑰的人,讓“幽靈”靜默了兩個月的人,選擇在春分那一天喚醒它的人。
方銘站起來,走到白板前,看著那張照片。“林處,我要再去一趟柏林。不是偵察,是抓人。把邁爾抓回來。”
林錚看著他。“你現在的狀態,能抓人嗎?”
方銘沉默了一下。“鐵幕的仇,我要報。”
林錚沒有說“別把個人感情帶進任務”。他知道方銘不是那種人。方銘說“報仇”,但他不會因為報仇而失去理智。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,一個讓自己繼續走下去的理由。鐵幕倒在了格但斯克碼頭上,那面沒有國旗的棺材,是方銘心裡的一根刺。拔不出來,只能帶著它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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