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八日，凌晨。香港，旺角。
那條巷子的霓虹燈壞了兩根，在夜風中微微晃動。方銘蹲在茶餐廳的角落，面前擺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雲吞麵。筷子沒有動過。今天是第三天蹲守，“老闆”沒有出現。他換了位置，從靠窗移到了角落——視野差一些，但不會被路過的人從窗外看到。茶餐廳的老闆娘己經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他。一個男人，連續三天凌晨來吃雲吞麵，只點一碗麵，坐三個小時，不吃幾口。她沒有問。在香港，不關你的事不要問。
韓冰的車停在對面街角，引擎關著，車窗留了一條縫。她的手搭在方向盤上，目光掃過後視鏡。耳機裡只有電流聲。“方銘，他今晚可能不來了。”方銘看著窗外那條空蕩蕩的巷子。“他會來的。比特幣的價格昨晚跌了，他可能要在更低點買入。交易視窗不是固定的，他在等價格。”
韓冰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怎麼知道比特幣價格跌了？”
方銘說：“成默告訴我的。他昨晚發了訊息。”
耳機裡傳來成默的聲音，他從北京技術中心遠端接入。“比特幣在過去二十西小時跌了將近一成。如果‘老闆’是做場外交易的，他會在價格低點買入，然後在高點賣出。昨天跌了，他可能等更低，也可能不等。”
方銘的眼睛沒有離開窗外。“他等不了。劉建國被抓了，他的資金鍊斷了。他需要儘快把現有的比特幣變現，換成現金，轉移出境。他在等一個合適的價格，但時間不多了。”
凌晨三點西十七分。那個左肩低右肩高的男人出現了。
方銘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。韓冰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，壓得很低。“他來了。”方銘沒有回答，看著那個男人走進巷子。這一次他沒有戴帽子，只戴了口罩。巷口的霓虹燈照在他的額頭上，光溜溜的，髮際線很高，五十多歲。方銘按下手機錄影鍵，鏡頭對準巷口。男人進去了，兩分鐘後出來，步伐比進去時快了，右手插在口袋裡。他沒有朝亞皆老街方向走，而是反方向拐進了另一條更窄的巷子。方銘從茶餐廳衝出去，韓冰的車發動了。
方銘追進那條窄巷。巷子沒有燈，兩側是居民樓的牆壁，頭頂是一線天。月光從頭頂照下來，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白線。腳步聲在前方迴盪，越來越遠。方銘的右腿在疼，繃帶下的傷口在摩擦中滲出了血，但他沒有停。他不能停。如果今晚追不上，明天他可能就離開香港了。
巷子盡頭是一條馬路。一輛深色的豐田埃爾法停在路邊，發動機沒熄火。那個男人拉開後車門，鑽了進去。方銘衝過去，車門關上了。車駛出，融入了凌晨的車流。方銘站在路邊，記下了車牌號——香港牌照。
韓冰的車停在他旁邊。“上車。”方銘拉開車門坐進去。“車牌號記下了。”
韓冰撥通了老陳的電話。“老陳，目標上了一輛豐田埃爾法，車牌號HK—XXXXXX。往九龍方向去了。”
老陳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。“收到。我跟進。”
凌晨五點。安全屋。
老陳調出了那個車牌號的車主資訊。車是一家離岸公司名下的，公司註冊在英屬維爾京群島，實際控制人不詳。但這個車牌號在過去三個月裡被香港的交通探頭捕捉到了幾十次。行駛軌跡集中在中環、灣仔、銅鑼灣。老陳在地圖上標記了每一個出現的位置。方銘看著那些標記點，銅鑼灣有一棟寫字樓，是高頻出現的地點。
“這是什麼地方？”方銘指著那個點。
老陳調出了樓宇資訊。“銅鑼灣商業大廈。裡面有很多小公司，大部分是貿易和金融類的。”
方銘看著那個地址。“明天白天，我去看看。”
二月九日，上午。銅鑼灣。
方銘穿著一件普通的夾克，戴著一副平光眼鏡，走在銅鑼灣的人行道上。韓冰在他身後大約二十米，穿著一件風衣，長髮披肩，手裡拎著一個購物袋，像一個普通的遊客。方銘走進銅鑼灣商業大廈的大堂。大堂不大，地面鋪著米色瓷磚，牆上掛著樓層指示牌。他掃了一眼，看到了那家公司的名字——“銀灣貿易有限公司”。銀灣。又是銀灣。方銘的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。
他沒有坐電梯，走了樓梯。七樓，樓梯間的門推不開——從裡面鎖了。他走到電梯間，按了電梯。電梯門開了，他進去，按了七樓。七樓到了，門開了。走廊裡鋪著灰色地毯，兩側是玻璃隔間辦公室。銀灣貿易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，玻璃門上貼著“銀灣貿易有限公司”幾個字，黑體，簡潔。門鎖著，裡面沒有人。辦公桌、電腦、檔案櫃，一切都在。方銘拍了照片，轉身下樓。
韓冰在樓下等他。“看到了嗎？”
“銀灣貿易。門鎖著，裡面沒人。但裝置和檔案都在。他們沒有撤，只是今天沒人上班。”
韓冰拿起手機，撥通了林錚的號碼。“林處，銅鑼灣商業大廈七樓，銀灣貿易有限公司。可能是‘老闆’的據點。”
林錚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。“不要進去。在香港，我們沒有搜查權。記下地址，回來再說。”
下午。安全屋。
方銘把照片傳回北京。葉媚把“銀灣貿易”的註冊資訊調了出來。公司註冊於2018年，股東是一個英屬維爾京群島的離岸公司，法人的名字是假的。但這個公司在香港的銀行賬戶和“老闆”的比特幣ATM交易有間接的資金關聯。孫浩追蹤到，銀灣貿易的賬戶在過去半年裡多次向劉建國控制的賬戶匯款，備註欄寫著“諮詢費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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