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某某坐在審訊室裡，己經西十分鐘沒說話了。不是那種硬扛著不說的沉默，是那種真的不知道從何說起、或者說了也沒用的沉默。他低著頭，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。那雙手很白，指節細長，指甲修得整整齊齊。這是一雙搞技術的手，不是幹粗活的。
方銘不急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，叼在嘴上，沒點。審訊室不讓抽菸，他就是叼著。老趙在單向玻璃後面站著，手裡也捏著一根，也沒點。兩個人隔著塊玻璃，像是在對煙。
韓冰翻開筆記本，把筆夾在指間轉了轉。她沒催。她知道這種時候催沒用。吳某某不是高山，高山是跑腿的，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。吳某某是搞技術的，搞技術的人軸，你得讓他自己想通。
“你們什麼時候放我走？”吳某某忽然抬起頭。
“你配合了，走完程式就能走。”方銘把煙從嘴上拿下來。“你現在這樣，什麼都不說，我們沒法放你。”
“我沒什麼可說的。”他的聲音很平。“我就是個搞技術的。有人諮詢，我解答。這犯法嗎？”
方銘看著他。吳某某的眼睛不大，單眼皮，眼珠子顏色很淺，像玻璃珠子。那雙眼睛看著方銘的時候，沒什麼表情，但你仔細看，能看到他瞳孔微微縮了一下——不是心虛，是緊張。
“你不是在論壇上免費答疑。你收了錢，給人設計加密協議。你的客戶裡有人把那些協議用在了間諜活動上。你知道，或者你應該知道。”韓冰的聲音不大，語速不快，像在唸一份說明書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吳某某的語速快了一點。“客戶做什麼，我管不著。”
“你管不著？”韓冰把筆記本往前翻了幾頁。“你在研究所幹了七年，你的專業是通訊加密。你設計的加密協議如果被用在間諜通訊上，會造成什麼後果，你不知道？你是真不知道，還是假裝不知道？”
吳某某不說話了。他把目光移開，看著牆角。牆角有個蜘蛛網，落灰了，網破了幾個洞。老周要是看到了，肯定會說“這審訊室多久沒打掃了”。
方銘換了個姿勢。右肋的傷口在長時間的坐姿後有些僵硬，他用手肘撐著扶手，往左邊歪了歪。“吳某某，你從研究所辭職的時候，人事部門應該找你談過話，讓你簽過保密協議。你的脫密期是兩年。你沒滿兩年就開了自己的公司，接的還是一樣的業務。這是違規，你知道。”
“違規和犯罪是兩碼事。”吳某某的語氣硬了一些。
“你現在跟我談法律？”方銘的聲音沒提高。“你在研究所帶出來的那些技術資料，有一部分你在做諮詢的時候用過。那些資料上蓋著‘秘密’的章，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你用了，就是洩密。洩密就是犯罪。”
吳某某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他的左手放在膝蓋上，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，兩隻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，擰著，指節泛白。方銘看著那雙手。那雙手在抖，不是那種大幅度的抖，是很細密的、控制不住的微微顫動。像冬天沒穿夠衣服的人站在風裡。
“你兒子在北京上大學？”方銘忽然問。
吳某某的手指停了。“……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你桌上放著他照片。大學校門前，揹著書包，笑得很開心。”方銘的語氣放緩了。“他學什麼專業？”
吳某某沉默了幾秒。“計算機。”
“幾年級？”
“大二。”
“成績好嗎？”
“……還行。”
“他知道你在做什麼嗎？”
吳某某不說話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雙手。手指還在抖，但比剛才好了一些。他使勁把兩手握在一起，像是在跟那雙手較勁。
“我沒想害人。”他的聲音悶在胸口裡。“我就是……覺得挺沒意思的。”
韓冰的筆停了一下。她看著吳某某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“我在研究所幹了七年。七年，你知道我拿多少錢嗎？一個月七千多。我老婆在銀行，一個月兩萬。我兒子上大學的學費一年兩萬，在北京的生活費一個月兩千。我爸媽在老家，身體不好，每個月藥費一千多。你們算算，我一個月七千，夠幹什麼？”他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委屈。那種委屈不是裝的，是攢了很長時間、一首沒地方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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