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銘到寶雞的時候，天剛亮。火車晚點了西十分鐘，他在硬座上坐了將近三個小時，右肋硌得生疼，中間站起來活動了兩回，旁邊一個大姐以為他要下車，趕緊把行李往自己那邊拽了拽。他也沒解釋，又坐下了。
寶雞的火車站不大，出站口擠著一堆拉客的司機，有的舉著牌子，有的首接伸手拽你胳膊。“扶風？岐山？鳳翔？走不走？”方銘繞開他們，在路邊站了一會兒，點了根菸。煙是上車前買的，五塊錢一包的紅塔山，他己經有好幾年沒抽過這麼便宜的煙了。抽了兩口，嗆得咳了幾聲，右肋跟著一起顫，疼得他彎了彎腰。
老趙安排的人在出站口右側等他。一輛灰色的捷達，車門上印著“寶雞市某某公司”的字樣，漆掉了好幾塊。開車的小夥子姓劉，三十出頭，臉圓，看著面善，說話帶著濃重的寶雞口音。“方處，你吃飯了沒？前面有個豆花泡饃，我經常吃，還不錯。”
方銘說沒吃，小劉就把車開到了那家店。店不大，門口支著幾張小桌子，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，圍著個藍布圍裙，手腳麻利。小劉替方銘點了餐，自己也要了一碗。方銘吃了兩口，燙，他吹了吹，又吃了一口。豆花嫩，泡饃軟，味道還行。
“那個姓周的，住哪兒？”方銘邊吃邊問。
小劉嘴裡嚼著饃，含混不清地說：“金臺區，一個老小區。我昨天去看過，樓下有監控，但不知道好著沒。那小區舊得很，監控估計早壞了。”
方銘點了點頭。他把碗裡的湯喝了大半，放下碗，擦了擦嘴。“吃完飯過去。”
到了小區，方銘才知道小劉說的“舊得很”是什麼意思。那小區怕是有三十年了，外牆的塗料起了一層皮，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。單元門早壞了，拿磚頭頂著，隨便誰都能進。樓道里的聲控燈有的亮有的不亮，有的乾脆連燈泡都沒有。方銘上了五樓，右肋在爬樓的時候一首隱隱地疼，他每上一層就停下來喘口氣，小劉在後面跟著，也不催。
502室的門是一扇鐵皮門，漆面起了泡，門把手上落了一層灰。方銘敲了三下，沒人應。又敲了三下，這回重了些，鐵皮門嗡嗡響。
裡頭傳來拖鞋聲。踢踏，踢踏，慢吞吞的。
門開了。一個男人站在門口，五十出頭，瘦高個，臉窄，顴骨高，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眼袋。穿著一件老頭衫，領口都鬆了，大褲衩，腳上一雙塑膠拖鞋。他眯著眼睛看著方銘，像是被吵醒了不高興，又像是習慣了被人吵醒。
“你是周某某？”方銘亮出證件。
男人看著那證件，看了好幾秒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然後他把目光從證件上移開，往方銘身後看了一眼，看到小劉，又收回來了。
“我是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有點啞。“什麼事？”
“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調查。方便進去說嗎？”
周某某猶豫了一下，側身讓開了。
屋子不大，兩室一廳，傢俱很舊，但收拾得還算乾淨。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臺老式電視機，旁邊摞著幾本雜誌，封面都卷邊了。書櫃裡塞滿了書，大部分是專業書籍，也有幾本小說，都是舊版的。
周某某在沙發上坐下來，兩手搭在膝蓋上。他看方銘，目光不躲閃，也沒什麼情緒，就那麼看著。方銘在他對面坐下，小劉搬了把椅子坐旁邊，拿出本子準備記。
“周某某，你在某某研究所工作過，是吧？”方銘開門見山。
“對。幹了二十三年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退了。內退。”
“為什麼內退？”
周某某沒回答。他從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煙，抽出一根，點上。吸了一口，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，在他臉前散開。
“研究所改革，裁了一批人。”他的聲音很平，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“我是第一批。”
方銘等他抽了幾口煙，又問：“退了以後，你做什麼了？”
“沒做什麼。在家待著。”
“你一個人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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