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單位。他來過我們單位幾次，搞技術交流。”
“他後來找過你嗎？”
周某某把煙掐滅了。“找過。電話。說了些技術上的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加密通訊。他問我一些技術問題，我給他解答了。”
“你收他錢了？”
周某某抬起頭，看著方銘。那雙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像是什麼都看透了，又像是什麼都不在乎。“收了。不行嗎？”
方銘沒接話。
周某某又點了一根菸。“我退休金不到三千，老婆跑了，兒子在外地打工，一年回不來一次。我給人做技術諮詢，掙點外快，犯法嗎？”
“那要看諮詢的內容是什麼。”韓冰不在，方銘一個人應付，他語速不快，但每個字都沉。“你給吳某某提供的技術方案，他用在了什麼地方，你知道嗎？”
“不不知道。”周某某結巴了一下。他抽菸的手頓了一下。“我不管他用在哪。”
方銘看著他的眼睛。周某某的目光閃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了那種什麼都無所謂的平淡。
“周某某，你不是剛入行的年輕人。你在研究所幹了二十三年，你知道哪些技術是敏感、不該對外說的。你給吳某某提供的那些方案，涉及通訊加密和資料隱寫，他問你的那些問題，不是普通的技術諮詢。你清楚。”
周某某的嘴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把煙叼在嘴裡，狠吸了一口，整根菸燒掉了小半截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我兒子，”周某某忽然開口了。“他在廣東打工，在電子廠，一天站十幾個小時，一個月掙三千多塊錢。他打電話跟我說，爸，我想回來，我說回來幹啥，他說這邊太累了。我說你回來更掙不著錢。他就不說話了。”
方銘沒出聲。
“我老婆走的時候，把我存摺也帶走了。那是我在研究所攢了半輩子的錢。她說跟你過不下去了，這日子沒法過了。我攔不住她。”周某某的聲音還是平的，但語速變慢了。“後來我一個人，白天還好，晚上睡不著，就翻以前那些技術資料，翻著翻著就天亮了。後來吳某某打電話來，問我能不能幫他解決幾個技術難題，我說行。我就幫他解決了。他給的錢不少，夠我幾個月的煙錢飯錢。”
他停了。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，菸蒂歪歪扭扭地躺在一堆菸頭中間。
“我知道那些技術不能往外說。我知道。”他重複了一遍。“但我管不了了。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你就知道了，有些事情，不是你不知道是錯的，是你明知道是錯的，你也做。因為不做，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。”
方銘沉默了很久。右肋又開始疼了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算劇烈，但很煩人。
“周某某，你提供出去的那些技術資料，有一部分己經被境外組織獲取了。你雖然不知道具體流向了哪裡，但你的行為己經構成了洩密。”
周某某沒說話。他把臉埋在手掌裡，兩隻手撐著額頭，肩膀微微塌著。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想什麼。
方銘等了一會兒。“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。吳某某找了你幾次，每次問了什麼，你給了他什麼方案，收了多少。你說了，算你配合。”
周某某從手掌裡抬起頭。他的眼睛沒紅，也沒溼，就是那種空洞洞的、什麼都裝不進去的眼神。“我說。我配合。”
說完了，方銘站起來。右肋被扯了一下，他皺了皺眉。小劉合上本子，站起來等著。
周某某忽然問了一句：“我兒子會知道嗎？”
方銘看著他。“你不想讓他知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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